她斟酌,随即说道:“La lune simple et majestueuse。”
“端庄的月亮……”
他重复着庄淳月的解释,终于知道那三个方块字是什么意思,转而评估起她与“庄淳月”这三个字的匹配程度。
可惜,在华国人看来充满美感的名字,阿摩利斯却感受不到半点韵律或气质。
不过……端庄的月亮。
那岂不是每个月亮升起的晚上,都会令人想到她。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阿摩利斯冷淡地发表评论。
庄淳月愣了一下,继而腹诽,谁在乎他喜不喜欢自己的名字,难道还要她像奴才一样,问一句:主子,我该改个什么名字好?
她皮笑肉不笑:“很抱歉,您称呼我洛尔就可以了。”
阿摩利斯并不回答,他对“洛尔”这个名字也不热衷,将护照本放下,继续翻看着文件,沉默得像法庭上埋头的书记官。
庄淳月那点愤愤无处发泄,不安的脚尖贴在一起,意识到鞋子和裤脚硬化的黄泥在磨蹭下会掉在地板上,又赶紧停住。
阿摩利斯在文书里翻找着什么。
庄淳月眼睛也紧紧盯着那一叠资料,随着那只手的翻动,家人的照片不时晃出一角,她不由伸长了脖子。
亲人的面孔,她真想再仔细看一看。
或许自己该向典狱长乞求要到这些照片,为自己留一份念想。
“知道让你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阿摩利斯并未抬头。
庄淳月摇头,她本肯定刺伤一个女囚不会惊动典狱长,那个所谓陪睡的猜测,在科西嘉岛的情妇坠海之后也吓得无影无踪。
他叫自己来这里,一定是一件大事。
咖啡的苦味停驻在喉头,庄淳月话里也满是苦涩:“会是……巴黎的判决出错了吗?”
阿摩利斯看着她紧紧扣在一起的手指,简直比雕塑还要不可分开。
绝望里藏着希冀。
“我们现在怀疑你是间谍。”
平直的声线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掷下。
“!”
来不及梳理失望的情绪,庄淳月使劲儿摆手,像是要把粘人烫手的年糕甩出去。
“不不不!绝对不是!典狱长先生,我在巴黎读书,每天只去上课,从来没有跟什么人来往过!我绝对不是间谍!”
就算是逃狱都还有周转的机会,要是被认定成间谍,自己的下场只怕就是当场处决。
这种罪名怎么会落到她头上!
“那么,这是一封信,告诉我,上面写的是什么。”
阿摩利斯递过来的,正是房东奶奶为她收拾好的书信文件其中一份,信封上是一气呵成的行书。
庄淳月看着他手里还未拆开的信封,愣了好一会儿。
这封信确实是给她的,大概是她入狱期间寄到了公寓里。
监狱那间小小的屋子几乎没有什么光,从房东奶奶手里拿到东西之后,庄淳月就没有再翻动过,直到登船时被收走,她一直没发现这封信,也就没有拆开。
那双蓝眼睛一直紧盯着她脸上的神情。
“这大概只是一封电报。”
她原本声音苦涩,后来意识到点什么,神情变成了期待。
因为信封上是梅晟的字迹。
华国和法国最快的联络方式就是拍电报,虽然费用昂贵,但对庄家财力来说不值一提。
梅晟就住在电报局附近,每次家里给庄淳月拍发的电报,都是由他抄写,再寄到庄淳月的公寓去。
她可以像收到家书一样,获得万里之外家人的消息。
这封信大概也属于此类。
她真想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
梅晟终究整日在忙自己的事,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身陷囹圄,若他能亲自送来,只怕也赶得上在登运输船前看她一眼。
“一封拍到巴黎的电报,却用中文寄给了你。”阿摩利斯挑明违和之处。
“因为我的朋友为我接收了这份电报,里面应该附送了电报原文……”
庄淳月正解释,他将信封递了过来。
“告诉我里面写了什么。”
接到信封那一刻,庄淳月已经明白,典狱长这所谓的“间谍”污名,只怕和抵在额头的M1911一样,只是为了立刻攻陷她的心防的话术。
为了让她方寸大乱,然后老实交代别的事,或是测试她说谎和被冤枉时的区别,好为真正要问的话做判断。
把信封撕开,展开时信纸上的干枯的茉莉花瓣滑落,庄淳月赶紧接住,泛黄的花瓣被压得平薄如纸,犹有残香。
确实是梅晟寄来的,只有他会在给她的书信里夹着茉莉花瓣。
她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茉莉花瓣余香牵起了对梅晟,对苏州的无限思念……
不过短短一个月,人世变换,现在再收到这些,庄淳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又酸又麻,难受得厉害。
等看清楚信上的内容,眼泪立时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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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拷问
阿摩利斯看着那颗泪珠滚下来,然后接连不断,像迎来阴雨天的窗户,一道道滚下湿漉漉的痕迹。
他能感觉到她沉默里藏着深切的悲伤。
本该表达同情,但女人眼睛泛红,泪水似珍珠砸落的样子,令他喉咙生出了抑制不住的痒意。
很长一段时间,办公室里只有不敢放大的啜泣声,袖子怎么也拭不干泪水,眼睫毛里藏着的湿意越来越重。
阿摩利斯摸了摸口袋,手帕在外套里。
他并未起身去取,只是静静目睹她的破碎。
等时候差不多了,他出言提醒:“洛尔小姐。”
庄淳月惊掉最后一颗的眼泪,用袖子使劲儿拭去,呼着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这封信是从我的故乡送来的,里面说,我的爸爸生病了,还是……是……肺结核……”
她刚说完又死死将嘴唇咬至泛白。
这是现在的医疗水平无法治愈的疾病,信中几乎等于在说,爸爸已经在等死了,妈妈在催她尽快买机票回去一趟。
可是,她要怎么飞回去?
这封信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了,现在她爸爸是什么情况?
他是还病着,还是已经和自己……不在一个世界?
庄淳月越想越心焦,恨不得立刻飞回苏州,回到爸爸身边,成为妈妈的支柱。
将信纸贴在心口,化成一块火炭慢慢塞进胸口,焦化血肉黑烟熏得庄淳月鼻子泛酸,眼睛也模糊得看不清。
阿摩利斯只是朝她伸手。
那封信又被交还给他,扫过信纸上的两点泪痕,还有相同意思的拉丁字母电报,阿摩利斯将它们锁进了抽屉之中。
阿摩利斯并没有给她太多整理心情的时间,继续问下去:“洛尔小姐已婚?”
庄淳月又是一愣,而后看到他拿出那张照片——她和梅晟拍的结婚照。
“是……”她低声应道。
她希望是。
虽然梅晟只是请她一起拍了结婚照,为自己捏造一个已婚的身份,但庄淳月喜欢他,就是假结婚也觉得欢喜。
对于梅晟要做的事,她历来只有支持。
声音里藏着无尽落寞,阿摩利斯听出来了,照片里的男人牵动着她的情绪。
“他现在在法国,还是别的地方?”
“我不知道,大概在……苏州吧。”
庄淳月生怕阿摩利斯一封电报发回法国,让法国政府的人调查梅晟,她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但坚决维护他的秘密。
“撒谎。”
她急道:“真的没有,我被运来这里已经快两个月了,我丈夫或许已经……回苏州探望我爸爸了。”
说完这句,庄淳月也意识到一件事:梅晟一定知道自己出事了。
他将电报寄来就是为了商量买飞机票回国的事,长久得不到她的讯息,一定回去公寓找她……
阿摩利斯看着她哭红的鼻子,并未在此事上追究太多。
“你获罪时,他在哪里,又在做了什么?”
“他当时在自己的寓所里,离出事的街区隔了半个巴黎,而且我也没有杀那位——”
“你们不是住在一起的吗?”阿摩利斯问话的速度已经越来越快。
庄淳月只能放弃诉冤,继续交代:“我们在不同的大学上课,离得太远,所以分开住比较方便。”
“那你们在假期时会不会住在一起。”
阿摩利斯并没有问这一句,而是拿出了她的注册证明,“所以你在……索邦-先贤祠大学就读?”
典狱长的声音降临在头顶,庄淳月低垂的眼睛又看到黑色的军靴,知道他走到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