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鞋跟踩过冰冷坚硬的街面,回头看,几个女佣从门边和窗户伸着脑袋往外看。
罗玫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往前走,想尽快消失在她们的视线之中。
她一直是个小心的人,所以会不动声色地让那个东方女人吃瘪,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赶走。
以为是秤砣原来只是鸿毛,不费力气就被那个女人扫走了,这让罗玫连告别的勇气都没有。
常年作为管理者的身份让她将“卡佩”这个姓氏装进了腰板上,她让头常年仰着,比主人更强调秩序,阶级越分明,她手里的权力才越清晰。
现在,她没有工作了,失去了她的阶级,再没有比卡佩更有权势的家族会给她一个如此体面的职位。
罗玫必须做出反击。
卡佩先生已经疯了,那个女人迷惑他做越来越出格的事,那是个女巫,污染了卡佩家的血脉,元帅必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将那个女人烧死!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最忠于卡佩家的人,她必须回到配得上她的位置上。
脑子想清楚之后,罗玫立刻在路边拦了一辆车,并报出地址:“55 Rue du Faubourg Saint-Honoré”
汽车向前开去。
罗玫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汽车并没有朝元帅的府邸开去。
“停车!你要带我去哪里!”罗玫想要开门跳车,又不敢。
汽车一路将她带到了巴黎火车站,司机将她扯下了汽车。
“卡佩先生吩咐,如果你要前往元帅府邸,那解雇的命令立刻变为驱逐,他要求你现在立刻离开法国,你可以走了。”
“可是,我能去哪里?”她无助又绝望地问。
司机没有丝毫怜悯:“波兰,或者西伯利亚,你可以自己选。”
罗玫扯着他的手臂跪下求他:“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去跟元帅说什么,请让我留在法国,哪怕是去乡下也好。”
然而面前的人无动于衷,只是忠实地执行命令。
最终,罗玫为自己买了一张去往波兰的火车票。
—
希尔德公馆。
阿摩利斯哄着怀里的孩子,没有直接回到两个人的卧房,而是去找了玛利亚。
“母亲,你觉得克洛迪尔是在什么时候降生的?”
玛利亚将孙女抱起来,额头紧贴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说道:“她是来自圣诞夜的礼物。”
果然是圣诞夜,他作为父亲的直觉并没有错。
阿摩利斯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妻子。
反正她原本就知道这件事和自己无关,再多说这几句只会让她疑神疑鬼,没有任何好处。
阿摩利斯抱着女儿回到房间里。
屋子里漆黑一片,几乎是在他开灯的时候,庄淳月就转过了头。
看了一眼他怀里已经睡着的女儿,又转身背对着他们。
阿摩利斯将女儿放到婴儿床里,坐到庄淳月身边,“我已经让她离开,以后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庄淳月视线偏移了一点,看到小小的女儿已经哭累了,脸蛋红红的,泪水和眼屎糊住了她的眼睛。
庄淳月很想怨她,自己在异国他乡把她生下来,回家一趟还要牵肠挂肚,结果回来了,她一点不认得自己,把那个不怀好意的人当妈妈。
可她又明白女儿也是无辜的。洛洛还这样小,什么都不懂,就被爸爸妈妈留在了这里,谁照顾她,她当时就跟谁亲近。
庄淳月凑过去,用温水沾湿帕子,轻柔地给女儿擦掉脸上的乱七八糟。
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女儿,她长长叹了口气。
做妈妈真的好难。
阿摩利斯从背后抱住她,轻声说道:“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心情了?”
“什么心情?”
“就是这种想要对方的爱却得不到,又连恨都没办法的心情。”
“……”
“洛洛始终会知道你是她最最亲爱的妈妈,那你什么时候能……”
“不要混为一谈。”
“不要总觉得我在折磨你,从始至终,你也在折磨我。”阿摩利斯对她控诉。
庄淳月不想听他的诡辩,推开他的胸膛:“你看着她,我要去洗澡了。”
第二天,玛利亚离开巴黎,一家三口也回到了普罗旺斯去。
不到一岁的孩子根本记不得什么事,消失了一个罗玫,克洛迪尔隔一天就忘了。
在妈妈喂她吃奶羹的时候,她伸着小手臂着急地喊:“妈妈,妈妈。”
这时候的孩子只是一只遵从本性的小动物,谁照顾她,她就依赖着谁。
那一个月分别的记忆没有在克洛迪尔脑子里留下痕迹,她学会了更多单词,知道了谁才是妈妈。
“洛洛,亲妈妈一下。”
克洛迪尔仰着头,庄淳月把脸贴上去,离开的时候女儿还会配一个音:“mua!”
可爱得令庄淳月又返还她一个吻。
日子又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下去,阿摩利斯始终奔走于巴黎和普罗旺斯两地,这样的日子一晃眼就是两年。
他时常风尘仆仆地回来。
有时候,能看到女儿穿着洁白的小裙子蹲在花园里,和她妈妈一起采摘着浆果。
有时候,她们在泳池里打水仗,庄淳月穿着泳衣,飞溅的水珠和她的笑容一样闪闪发亮。
有时候她会陪着女儿在草坪野餐,走路还不稳当的克洛迪尔摇摇晃晃地,朝在溪水边给花瓶装水的妈妈走过去。
庄淳月放下花瓶,张开手臂迎接女儿,将她抱起。
“没有阳光的地方不能被称作南方,她是我所有的夏天。”
阿摩利斯凝视着不远处的庄淳月,写下了这样的句子。
他放下笔,走到妻子身边接过女儿,将她抛起,让她飞得比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还要高,女儿苹果一样的圆脸在蓝色的天空上笑呀笑呀停不下来。
阿摩利斯喜欢日子就这样一路过下去,直到生命终结。
但巴黎一通电话打来,让他不得不提早结束这种两地奔波的工作节奏。
元帅突然病重,他必须回去接管他的一切。
老卡佩手上的政治资产很多,阿摩利斯需要不少的时间将它们慢慢过渡到自己手上,但元帅的病情不等人。
“回巴黎?”
庄淳月初听到这个安排,有些茫然。
“嗯,有些事情不是一两天能结束,我必须长居巴黎,我们不能分开太久。而是克洛迪尔已经三岁了,也需要找最好的幼儿园。”
“但是克洛迪尔……”会不会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
阿摩利斯在那个位置上,她的身份始终会被拿出来讨论。
“我明白,我不会让任何言论打扰到你们。”
“好……”心里,庄淳月是想回到巴黎去的。
这几年阿摩利斯将她和克洛迪尔留在普罗旺斯,一方面是让她和克洛迪尔远离舆论,二是在普罗旺斯庄淳月没那么容易逃跑,离开别墅周围的监视都是难事,周围没有汽车,火车票更买不了,她更不可能靠着双腿走出去。
但回巴黎之后她怎么能跑了吗?
看看女儿,庄淳月心里知道,太难太难了,她已经彻底溺进了这一片沼泽里。
“克洛迪尔,你想回巴黎吗?”她问女儿。
女儿抬起头:“我的小马能去吗?朱尔斯、珀西、克劳德能去吗?”
“小马可以,你的朋友们不能去。”
克洛迪尔摇头:“那我不去。”
阿摩利斯抱起女儿,说道:“巴黎电影院能在放电影之前看到幸运兔的动画,洛洛,你不想看吗?”
“兔子奥斯华?”克洛迪尔立刻来了精神,“妈妈,我们去嘛,我想看幸运兔奥斯华!”
“没有朱尔斯也没关系?”
“我可以看完就回来吗?妈咪,兔子奥斯本,兔子奥斯本!”克洛迪尔像小兔子一样轻跳着,“我们可以去看兔子奥斯本吗?”
庄淳月亲亲女儿柔软蓬松的头发:“为了你,一切都可以。”
在听到这句话时,阿摩利斯脸上的笑意变淡。
只有在对女儿表达爱的时候,庄淳月没有东方的含蓄,她能在任何的时候告诉女儿:“我爱你,全世界我最爱你。”
好像她的爱早已被分配好,父母、女儿、梅晟……阿摩利斯从未得到。
他起身,影子盖住了庄淳月。
“爸爸是大怪兽,把妈咪扑倒啦!”
克洛迪尔哈哈笑到眼前发生的一切,摇摇晃晃走上去,学着爸爸的样子往两个人身上扑。
看着是一家人笑闹成一团,只有庄淳月知道,阿摩利斯埋在她颈间的脸,正在咬着她的脖子。
很重,像是要把她咬出血。
庄淳月曲起腿要把他拉开,她贴着男人的脸耳语:“你在干什么?”
“爸爸,你在吃妈咪吗?”克洛迪尔惊呼。
“嗯,妈咪的肉很好吃,爸爸想一口、一口地咬下来。”
他说着“一口一口”的时候,眼睛盯着庄淳月看,好像已经把她吃下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