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阁楼里找不到其他锐器,只能用布包着镜子砸碎,从里面挑选最像匕首的一片。
庄淳月心里永远对任何人都存有一份不信任。
幸运的是,阿尔弗雷德的记者证是真的,他的攀登鞋是真的,那辆停在森林里的汽车也是真的。
两个人迅速钻上汽车,汽车驱动的声音没有惊动城堡里的人。
庄淳月坐在副驾上,转头看着城堡逐渐消失在身后,她心跳速度一直没有慢下来。
阿尔弗雷德一边开车一边说:“你脚下有个包,打开看一下。”
庄淳月打开包裹,里面竟然是一支左轮手枪。
“年轻女性独自跨国旅行很危险,我在弄护照的时候想你或许需要这个。”阿尔弗雷德始终目视前方。
庄淳月深吸了口气,“谢谢你……”
“不用谢,我们要开一晚上的车,你介意和我多说一点话吗?”
现在是傍晚,巴黎火车站的火车已经不再发车,庄淳月不能浪费一整晚的时间等待,他们需要开到天亮,在一个最近的火车站搭乘火车,这是最快离开法国的方式。
跨境的火车手续烦琐而且容易被截停,庄淳月选择乘船回国,不过她不能去马赛,而是打算通过假护照跑到了意大利里雅斯特登船。
“当然不介意,你很紧张吗?”庄淳月听到他呼吸很重。
“从卡佩的府邸带走他的妻子,任何人都会紧张,这真像从恶龙的城堡带走一位公主。”
“那你确实算得上屠龙的勇士。”
“现在,你愿意告诉我部分内容吗?”
庄淳月知道,阿尔弗雷德已经展现了他的价值,现在需要她表露出诚意。
而且他要开一晚上的车,不说话是撑不住的。
“我可将故事的前半部分告诉你,这要送我到巴黎求学说起……”
“等等——”
阿尔弗雷德赶紧找出录音机,打开。
“现在,您请说吧。”
汽车奔驰在漆黑的道路上,像是永远跑不到尽头,阿尔弗雷德紧盯着前方,没有睡过去。
他的眼睛甚至越来越亮,现在他很确定,自己淘到了一个大新闻。
这段时间巴黎的报社在互相爆料政客们的丑闻,满城风雨,报纸销量激增,他的《夜声报》既没钱也没人脉,抓不上这次热点,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夜声报》很快就能加入战场,而且是收割!
汽车开了一整晚,他们在一个小火车站登车去了里昂。
火车穿山过谷,庄淳月不时看着腕上的手表,这时候女佣应该已经敲她的门送早餐了,如果她不回应,门就会被打开,女佣发现她跑了会立刻致电阿摩利斯。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
那他能猜到她的逃跑路线吗?
他会排查附近所有的车痕,但是随着汽车开上大路,阿摩利斯就会失去方向,可他知道汽车无法支持长途旅行,他能确定自己会坐火车。
所以他会排查火车,以他现在的权力,他能打电话要求火车站帮他找人,但不是所有火车站都通了电话,正在行驶的火车也无法接电话,她所在的火车已经在行驶,无法接到通知,她是安全的……
可越想,庄淳月越觉得时间紧迫,她几乎想跳下车去自己跑起来。
火车上这一天是庄淳月最难熬的一天,每停靠一个小站,她的视线就会向上火车的人身上看,确定有没有什么人在试图寻人。
幸运的是,这些小站都没有接到通知。
在列车员草率地检查完护照之后,庄淳月越过了国境线。
一天之后的早晨,她抵达了意大利的里雅斯特。
这里有通往东方的远洋巨轮康提凡蒂号,不过此刻康提凡蒂号并不在港,但其他船只也络绎不绝,庄淳月已经通过阿尔弗雷德拿到了船票。
这一次,她再次站在了归家的港口。
检票上了船,庄淳月在人流里穿梭,这一路如同回到将近五年前。
她的心跳比这一天两夜里任何时候跳得都要快。
视线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警惕着每一个可能靠近的人。
她再次找到一个角落,蹲下,让自己不被任何人注意。
她屏息着,等待着……
这一次,汽笛声依旧拉响。
她没有放松,心里默数着。
感觉到邮轮在启动,正带着她离开码头,庄淳月这才抑制不住激动,眼泪从眼角滚下。
她扶着栏杆站了起来,将这一天两夜没敢多喘的气大口呼了出去。
“回来!”
隔着海水,庄淳月骤然听到了一声呼喊,吓得抓紧了栏杆。
转头,她看到了阿摩利斯。
他还是追来了!他竟然真的能赶上!
庄淳月一颗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里。
海水阻拦住阿摩利斯奔跑的脚步,可是他已经脱掉外套——
意识到他竟然要跳海游过来,庄淳月睁大眼睛,惊恐万分,生怕他真的能跳到船上,再一次将她带走,让噩梦重演。
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他跳下海,也无法登上这艘巨轮……庄淳月疯狂安慰着自己。
阿摩利斯没能跳下去,后面跟随的保镖在察觉他的意图之后几个人死死拉住了他。
这样跳下去,只有“死亡”这一个结果。
太好了,他没有过来,他过不来了。
庄淳月勉强冷静了下来,没有再多看他一眼,立刻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进了船舱。
阿摩利斯彻底被恐慌的潮水淹没,他奋不顾身地朝眼前已经驰远的邮轮伸手。
“停下!回来!”
可她还是走了,没有一丝留恋。
连个道别都没有。
铁路局、海关,甚至地下帮派,在这个信息靠电报和信件传递的年代,找寻的命令像石子投入泥潭,反馈迟缓而模糊。
阿摩利斯亲自赶到车站,拿着她的照片,一遍遍质问同样疲惫的站长,对照着错综复杂的列车时刻表,猜测她可能登上任何一列开往马赛、勒阿弗尔,甚至是邻国的火车。
他终于找到她,可还是晚了一步。
飞扬在风里的黑发和初见那天没有一点区别,她转过身背影决绝,好像胜利的旗帜在风中招展,绝不回头。
“这是哪个公司的船,打电话让他们停下来!”
这一天一夜的找寻让阿摩利斯眼里都是血丝,令他愤怒的样子狰狞骇人,又如疯狂撞击笼子的困兽一样可怜。
助理从未见过卡佩先生如此暴怒的样子,他迅速跑到售票窗口打电话联系邮轮公司,但这里不是法国而是意大利,这涉及外交,而且这个程序烦琐而缓慢。
在邮轮公司确认来电者的身份后,轮船已经消失在了大海之中。
这也是庄淳月的计划,她不去马赛,更是提前跟阿尔弗雷德交代过的,不要买法国航司的船票,就是为了这一刻,没有任何命令能把她归家的船拦下。
那双蓝眼睛里映着空荡荡的海平面,好像那里从未有过一艘船。
蓝眼睛从灰暗,绝望,茫然,而又燃烧熊熊烈火。
她真的以为只要登上这艘船,就能回家了吗?
—
港口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庄淳月仍然没有放松下来。
离开了意大利并不意味着她就逃脱成功了,她也清楚,这只是刚刚开始。
但至少,下一次挑战到来之前她能喘一口气了。
阿尔弗雷德出现在她身后:“现在,您能接受我的采访了?”
他也买了一张票跟上船,虽然很折腾,但他对这个和法国议员结婚,生了孩子,又放弃一切逃犯一样要回到东方女人更加好奇,迫不及待了解她的故事。
“当然。”
庄淳月和他到邮轮的咖啡厅里坐下,“在圭亚那、不,应该说是苏里南,我有一段和今天相同的记忆……”
……
在接下来几天里,庄淳月断断续续地说,阿尔弗雷德一直认真聆听记录,他庆幸自己带来了录音机,能将一切都记录下来。
越听,阿尔弗雷德越觉得自己的报社有希望了。
直到故事说完,阿尔弗雷德还久久回不过神来。
最后他激动地一拍手掌:“能大爆!我的报纸一定能大卖!我能按照这些故事给你整理成传记吗?按照最好的报税给你。”
“传记?不用了,我还没有争取到真正的人生,没有达成真正令我骄傲的成就。”
故事说完,船也到了这趟航程的下一站码头——埃及。
庄淳月预感到阿摩利斯会在这里安排最严密的排查,她必须格外谨慎。
至于阿尔弗雷德,他会在这里坐船返回法国。
“下船之后,把相机和笔记本藏好,小心不要让人抓到你。”她好心提醒。
“放心,我没有露脸过,他们不会想到我身上的。”
“那就,再见。”
“再见,祝你顺利回家!”
第89章 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