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本上经常有梅晟给她留的字,某些笔记还是他的,零散的东西里有不少都与他有关,一样东西就能勾起一段回忆。
住在这里,好像一觉睡醒她就要出门去,跟早已等在路口的梅晟一起上学。
偶尔,庄淳月的视线会穿过花窗,投在一丛早开的月季上。
窗边还有堂妹庄淳霭送来的几盏新制的玻璃灯笼,一点亮,淡淡萤光洒在深红浅红的月季上,古画一般,煞是好看。
那竹叶树影浮动在窗上,像是有什么人在靠近窗户。
她总是在盼望,希望梅晟能像从前一样,忽然露出半张脸,问她课业完成了没有,要完成了才能跟他一起出去玩……
庄淳月知道自己再这样幻想下去很不好,她不该过分伤怀。
幸好,庄淳霭不时就赖在她屋子里,打断她的沉溺。
“姐,姐,你怎么总是发呆啊。”庄淳霭推她手臂。
“没什么……”
她推着庄淳月,拉长了声音:“你都睡了两天了,怎么还睡啊——”
“明天,明天咱们就出去玩,去观前街逛逛。”庄淳月许诺她。
庄淳霭这才满意,下床穿了绣鞋离开。
屋子里又只剩庄淳月一个人。
一大早,晨雾还未尽散,庄淳霭也没起床,庄淳月先出门散步去了。
她沿着幼时上学堂的路慢慢走,路的尽头就是寒山寺,一路上有一条清澈的小河,垂着柳树,无数座小桥,两侧居民傍水而居,洗衣提水浇菜都来这里。
“月月,回来啦。”
“二姑娘!真是你呀,好久没见咯!”
“二姑娘吃早饭没有?”
庄淳月一一笑着和旧日的街坊、长辈们问候,寒暄,还有人跟她说她大伯一家有多不是东西。
柔糯的苏州话听在耳朵里,似此刻的晨光慢慢照散潮湿的晨雾。
等走到梅宅前那条路,就看到梅晟的妈妈许莼正指挥着工人编篱笆墙,让新种的一茬丝瓜有墙可爬。
记忆里和妈妈一样美的许姨肉眼可见的苍老了,乌发里掺杂着银丝,分外刺眼。
这种小事本不必她来,但她闲在屋里总不是事,就出来走两步。
不意间看到庄淳月,许姨死寂的眼瞳才动了动:“月月,你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
“伯母……”
她还未走到,手就被许莼拉住,左看右看,“怎么突然想着回来了,是书读完了吗?”
“嗯……”
“梅晟前几个月也回来过,可惜你们没有碰上。”
这话扎得庄淳月心口一阵疼。
如果早几个月能回来,她是不是还能见梅晟一面。
“我听说你嫁人了,唉……那时候我还总想,你和梅晟处得那么好,会不会结婚,咱们俩家离得那么近,你也不用想家了,没想到你就在法国结婚了。
梅晟那时候还安慰我,说他不是良人,总是东奔西跑,不能耽误你……现在想想也是,要是真嫁了,今天你不也就……”
许姨说不下去,捂着脸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庄淳月搂着许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她也不需要安慰,只是想找一个又一个人,诉说她失去孩子的难过:“他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后悔,没能早点弄明白他在做什么,我以为好男儿志在四方,原来是害了他。”
之后,庄淳月陪许姨去了平日最爱去的茶楼,点了一壶茶,说了许久的话。
她努力和许姨描绘着梅晟在法国的生活,许姨也跟她说起两个小孩子小时候玩耍的趣事。
从两个人出生的时候摆在一起,到十岁的梅晟拉着庄淳月的手,两个人一起坐火车跑去上海的事,她每年都能讲上一遍。
两个人跟彼此分享着,如同将记忆擦拭得闪闪发亮,让它们不至于落尘。
叙完旧事后,许姨将一些书本交给她。
“这是梅晟留给你的。”
庄淳月抱着那些书回到家中。
里面都是梅晟这些年翻译的著作,还有一沓信,庄淳月翻看着,从他离开普罗旺斯开始,隔着三两个月就有一封信。
她只拆开了最早的一封,里面写他去了一趟德国,风景很好,林子里的狐狸跑出来咬他的裤脚,烤白肠如何不合他胃口,还有他彼时的思考,都是一些日常的事情,就像日记一样。
庄淳月坐在桌前,也给他写了一封信。
“我已经回到了苏州,见到许姨,还去了一趟你那间房,还是跟以前一样无聊,那么多书堆在床边你不怕睡觉的时候砸到吗?那列火车我又坐了一遍,旁边坐着个小孩,不像你,但想一想,我也不像小时候的我……”
写完后她将信封好,留在那里,找出最新翻译的一本著作,靠在床头读了起来。
—
第二天早上,她陪着庄淳霭出门闲逛。
家里的雇工细翠正趁着庄淳月出门的时候来打扫房间,庄淳月回来,看到桌上多出一个缠着麻绳,四四方方的包裹。
“这是什么?”
细翠看了一眼,说道:“是从法国寄来的包裹,上面写着小姐的名字,就放在这里了。”
法国……
看着上面写着“庄淳月”几个字,还能是谁寄来的。
这包裹绝对不能打开。
庄淳月心慌意乱,立刻把包裹推了出去。
包裹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细翠听着落地声,回头看到二姑娘神情怪异,问道:“二姑娘怎么了?”
“把这个东西丢出去。”她情绪有些激动。
细翠哪见过二姑娘那么激动过,赶紧将包裹拿了出去。
“可是我看到,”萨提尔在这时候开口,“那里面有克洛迪尔的照片,你需要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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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他的信你就这么珍重对待,我的信就扔出去是吧?
第91章 找钱
庄淳月还是追出门去, 把包裹拿了回来。
等了一会儿,她才将包裹拆开。
最上面一叠是一些报纸和传单之类的东西,第一张就是阿尔弗雷德的《巴黎夜声报》。
报纸头版上是一个耸动的标题:卡佩家的荣光与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庄淳月眉头一皱, 仔细阅读着上面的新闻,和她所叙说的相差无几,记叙的角度算得上公正,但这个耸动的标题令人难以接受。
这是第 一章,之后也都是《夜声报》的连载, 甚至还请插画师画了插图。
她困惑地放下报纸,随后就是几张传单,是剧作家们打算将这个故事改编成舞台剧的消息。
这个故事要改编成舞台剧?庄淳月更加想不明白, 她的控诉得到的就是这个结果吗?
庄淳月不敢置信,又翻看了其他几张报纸和杂志, 发现从《夜声报》开始报道之后,其他报纸杂志很快就跟进了,然而报道的方向更加令她费解。
报纸上甚至刊载了读者的来信:
“我渴望有一个男人像卡佩对待淳小姐那样对待我。”
“这是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尽管它违背了一方的意愿, 但谁能否认卡佩如此执着疯狂的爱呢。”
“她一定也爱过他,不然不会在结婚的照片上笑得那么开心。”
“女人是无法抵抗一个执着男人的追求, 她或许在东方等着痴情的卡佩追过去……”
“他们已经有一个女儿, 如此美满的生活为什么没有感动那个东方女人?”
“‘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这段爱情或许为诗人裴多菲那首《自由与爱情》提供了注脚。”
一本杂志上,甚至还有为他们定制结婚礼服的设计师采访。
设计师在采访里盛赞了卡佩家的东方新娘是如何美丽,卡佩先生甚至每天都祈求上帝允许她嫁给他一次,因为这段故事,驱使他跑到华国采风, 设计出了全新的成衣系列。
甚至希尔德公馆被开除的女佣也接受了一家报纸的采访,分享了两个人在希尔德公馆里生活的日常,讲述了卡佩先生是如何迷恋一个东方女人,不肯将眼睛放在任何人身上。
庄淳月快速翻阅着,希望能找到一点反对,一点抨击的声音。
在她的想象中,所有人都应该唾弃他的无耻,对利用特权追逐女人的行为而愤怒担忧,然而,这些话确实有,但很少,都被淹没在了对挖去两人关系细节的狂热里。
甚至还有许多插画师凭着想象画了许多她和卡佩亲热的画作,那些热烈拥吻的两个人赫然就是他们的脸,令庄淳月毛骨悚然。
一切报道都在告诉庄淳月,那段故事确实在巴黎引起了反响,但和她期待的结果却大相径庭。
她觉得很荒唐,这些新闻本该对他是一次沉痛的打击,让他支持率下降,名誉扫地,结果变成了一出要搬上戏台的艳闻。
阿摩利斯明明有能力阻止一切新闻的流出,但是他并没有,甚至放任那些知情的,蹭热度的,将两个人的事挖了个干净。
他做的难道不是错事吗?
这根本不是爱,为什么要追捧这样的人?
“是我不知好歹,不懂什么叫爱吗?”她看着报纸上的字眼,气得身体有些发抖。
萨提尔又一次出现:“大概你不屑一顾的东西,其实是别人求而不得的,财富、地位、专一的男人,有些人掂量起来,是愿意接受自由被限制的。”
“比起很多政客,他在感情方面已经过分纯情专一,还有足够优秀的出身、军功和足以令人宽容他错误的样貌,他掌握着话语权和风向,这些都能令民众对这段感情推崇备至,相比起来你的痛苦微不足道,你只是一个增添风情的东方符号。”
“他将这些报道寄给你,或许是想让你看清楚,他的所作所为并不算过分,或许是你太过敏感了,请你重新接受他,让这段爱情归于圆满。”
“他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