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先生摸摸下巴:“这没什么,我跟梅晟在法国的时候就认识,你是梅晟的朋友,我都知道的。”
他虽然无法像梅晟那样纯粹,但能帮到这些年轻人的话,还是愿意帮一下的。
庄淳月一愣,这位学长大概以为她和梅晟在做着一样的事……
她牵起唇角,没有多说,只又一次致谢。
谢过洪先生,庄淳月抱着书本回到了住所。
之后,她就一边上班一边恶补知识,将三年里荒废的知识又慢慢捡了回来,并自学新的知识。
庄淳月好强,当初她在专业成绩就是第一,铁打的第一,她不允许自己在专业知识上落后于任何人。
只是上了班之后,庄淳月才反应过来——铁路局的工作过分清闲。
庄淳月想跟同事请教一下,现在各地的项目都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她继承了庄在明的大方健谈,绝不会让场面冷下来,又生得温婉姣美,局里大多是男人,见到这样的美人怎能不想入非非。
话一说得多了,显得好相处,这些男人就蹬鼻子上脸。
“庄小姐怎么每天都穿得那么朴素,该涂点口红,这旗袍剪裁也不对。”
“是啊,女人都喜欢打扮,庄小姐还是留学法国的,在法国的时候一定天天都打扮吧,怎么没抓住机会嫁一个法国人呢。”
“昨天看到庄小姐又在洪先生办公室待了很久吧,啧,长得好运气也好,比咱们这些人活得是省力气些。”
庄淳月笑容淡下:“我孩子都三岁了,还打扮什么,金先生爱涂脂抹粉,焉知那些寓公不喜欢你这样的。”
那些摆出潇洒派头的先生们立刻跟掐住脖子的麻鸭一样,说不出话来,而后涨红了脸说一句:“嫁人了不好好待着,还出来工作做什么……”
“不出来工作,怎么知道男人挣钱那么简单呢,一支烟一壶茶就过了一日,回家还有人伺候,真是会享受。”庄淳月不咸不淡地讽刺。
男人更加愤愤:“你懂什么?”
“我懂你一张图纸连线都画不直,懂你画的转向架能让机车在高速时出现失稳现象,懂你的旧式‘死轴’ 是以每公里磨损一磅轮缘为代价的野蛮,懂‘尸位素餐’的人该立刻就滚出去!”
那个男职员被怼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之后更加对庄淳月处处使绊。
这一次还嘴得罪了几乎所有男职员,庄淳月也无所谓,对于没有合作价值的人,得罪就得罪了。
可她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清闲,若说没有项目还倒罢了,明明有些项目在职员手里,但那些人就是不肯推进,问就是没钱,庄淳月要参与进去又不肯让位。
庄淳月忍不住再次找到洪先生:“为什么这些人明明有工作就是不去干呢?”
洪先生也是无奈:“都霸着在进行的项目应付着检查,再憋着一口气等升职呢,他们手里的也是咱们铁路仅存的好项目,舍不得结束,咱们也没钱开出新的路线,其实你不该回到华国,去哪个汽车公司找份工程师的工作才适合你。”
华国修铁路都难,更别说汽车产业。
“咱们,那么缺钱吗?”
“缺啊,上头的钱是落不下的,旧修的铁路山南海北那些没钱修,要么修的时候地头蛇日日来问保护费,要么修完霸着当自家的问你要钱,收不回钱。
我时常得打点好那些流氓头子的关系,也去那些寓公家里走动过几回,但他们都退下来了,不大顶用……”
洪先生坐下之后解开卡肚子的马甲扣子,叹了口气:“京淮那条铁路修修停停,已经耽误十几年了,没有钱怎么修?”
庄淳月也知道现在外边是什么状况,百废俱兴,哪里还能找到钱修路呢。
她家里倒是有点钱,但写信回去问过,这是倒贴钱的买卖,庄在明是生意人,只让她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洪先生看她眉头皱紧,说道:“你也不用太过忧虑,上边想办个筹钱晚宴,跟法国人借款,就定在霞飞路那边。”
这没什么奇怪的,这些年修铁路的钱,哪条不是跟外国人大举借款,再以铁路未来的运营收入或沿线矿产开发权作为抵押,条件苛刻。
比如南满铁路就是日本经营的,滇越铁路则由法国人出资修建,而德国则主导了胶济铁路的修建,这些都不是好心帮忙,而是国家四分五裂的证明。
“霞飞路……法租界?”庄淳月眼神变得游移。
“嗯,法国领事馆的人肯定会出席,你既然迫切找新项目,那天你要不要去?”洪先生也知道她有些顾虑。
庄淳月下意识要拒绝,这次晚宴换谁出席都行,她断断是不能去的,她的脸已经在巴黎登过报了,保不齐有巴黎过来的人会认出她。
“我只怕不方便……”她说道。
“好吧,那到时候我就自己去了。”
“嗯……”
庄淳月走出办公室,始终没有松开眉头。
与此同时,在上海最繁华的外滩上,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了华懋饭店门口。
一米九的金发男人下了汽车,抱着穿着洋装皮鞋,洋娃娃一样的混血小孩,站在了这处车水马龙的地界。
有轨电车发出“铛铛”的警示铃和轮轨摩擦声在身后经过,车厢里挤满了头戴礼帽的洋行职员、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职员、抱着账本的华人买办。
人力车夫,古铜色的脊背绷紧如弓,在汽车与电车的缝隙中灵巧地穿行,行人步履匆匆,在经过时不免对这对洋人父女投以注目,又收回视线继续赶路。
克洛迪尔看着这陌生的世界,无措地抱紧了爸爸的脖子。
“先吃饭吧。”男人摸摸女儿的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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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淳小姐你抛夫弃子,但没关系,我们主动来找你了。
第92章 上车
庄淳月对女儿来到上海的事还茫然不知, 她正思考着工作上的事。
此时下班时间还没到,几个职员就收拾起了报纸,商量着去茶楼或是百乐门消遣。
庄淳月听着他们说说笑笑走出办公室, 没有动一下。
她不远万里跑回来,也是为了让自己的专业能够为华国建设发光发热。
洪先生能不能在晚宴上筹到钱,新项目能不能开起来另说,这些旧项目真不该荒废下去了。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有后台的,不然也不可能霸着位置不干活。
外头夜色已深, 庄淳月还在办公室待着,但不是在她的办公桌前,而是在别人的位置上, 翻看着他们所负责的项目进展。
关于铁路修筑的文件就在桌上摆着,并没有上锁, 庄淳月将所有人的文件都看过,评估了一下,很快找到了最好下手的地方。
“就你活干得最烂,那就不能怪我了。”她看着蜿蜒的铁路线, 喃喃自语。
一大早,庄淳月跑去电报局打了一个电报, 让庄淳霭托一个靠得住的人, 将她从法国带回的手表送过来。
早知道有用,她当初就不该把手表留在苏州。
过了两天, 庄淳月带着资料和那块从阿摩利斯收藏里顺出来的手表登了管理局长官胡家的门。
梳着大辫子的女佣应了门,小跑着进洋房里跟正打麻将的胡太太传话:“太太,外头有个小姑娘说要找你。”
“谁?”
“不认识,但是她给您送上了这个。”
胡太太不喜欢年轻姑娘来找她,但是看到那块漂亮的百达翡丽, 她登时什么也不说什么反对的话了,“让她进来吧。”
托这块手表的福,庄淳月得以见到了胡太太,开门见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胡太太您好,我叫庄淳月,是铁路局的一名职员,想见胡先生一面,向他举报廖凯明先生。”
“廖凯明……”胡太太对这名字有点耳熟,“他是老廖的侄子吧?”
“是,这位廖凯明先生只怕会危害他伯伯和胡先生的仕途。”
“你这年轻的小姑娘……”
胡太太不认为庄淳月能改变什么事情,但看在百达翡丽的份上,还是引她见了胡先生一面。
“胡先生,我是铁道局的技术顾问,曾就读法国皮埃尔-玛丽·居里大学,是洪先生的师妹,我是来举报铁路局廖凯明玩忽职守,施工方案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照他这个方案修下去,等战事一起,出了事故,危害的就是您的仕途了。”
庄淳月是跟庄在明学出来的,谈事情可不能去谈对错,而是要谈切身利益。
……
第二天,上头的文件就下发到了局里——廖凯明的项目移交庄淳月负责。
廖凯明当场发飙:“你为什么抢我的项目?你是什么东西!”
庄淳月可不会被他吓到:“我是在救你,这条铁路你到明年都修不完,到时候上头就要用了,你说,再说了,按照你的施工方案,津浦铁路的事情又将重演,到时候抓来抓去,抓的还不是你全家?我扛过来是在帮你,你不该感谢我吗?”
“你放屁!我看你是爬上了谁的床,才抢了我的活!”
他还不敢说得太明白。
庄淳月颇有好心被辜负的不解:“为什么你会这么想?难道你能吃空饷那么久,是爬得太熟练,上下都爬遍了?那赶紧趁这会儿闲着,回去好好洗洗屁股吧。”
就算办公室气氛紧张,有些人还是因为庄淳月这句话喷笑了出来。
廖凯明勉强把气压下来,阴沉着声音威胁:“你这样得罪我,难道就不怕我伯父吗?”
怕?她在圭亚那的时候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庄淳月头也不抬:“我只管把铁路修好,别的事情我一概不管,你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你给我等着吧!”廖凯明班也不上了,跺着脚出了办公室。
午饭的时候,洪先生跟庄淳月碰见,摇了摇头:“锋芒太露不是好事,有时候不用太急进。”
庄淳月也无奈:“温吞周旋,什么时候才能把事情做好,新项目没有着落,我怎么能看着明明可以做的事不去做?”
洪先生叹了一口气:“你小心些吧。”
“谢谢师兄,我会的。”
手上有活,庄淳月也就不再上心筹款的事情了。
到了霞飞路筹款晚宴前一天,洪先生还是找来了庄淳月:“你明晚有空吗?”
“当然,师兄有什么工作要交代我吗?”
“我明天要去一趟天津,需要你代替我去筹办晚宴。”
听到要去法租界,庄淳月有些犹豫。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若是有别人能顶上我也不会让你去,可是明天我已经在天津,晚宴上要是一个会说法语的人都没有也不方便,而且要的不是普通的翻译,而是懂专业术语的翻译。”
庄淳月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最近法国大使馆有说来什么人吗?”
“我还没有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