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淳月编了一段段简单的对话小故事,写在自己的教材上,还有一些便于背诵单词的简单童谣。
时间有限,她只做了一本教材,所以两个人不得不一起看。
但阿摩利斯似乎比她更忌讳男女大防,即使一起看教材,他总先斜着大半个肩膀,避免和庄淳月碰到。
这很好,这样避嫌的动作让庄淳月感到被嫌弃。
她无比安心。
阿摩利斯早就发现,一旦自己靠近一点,这个人的肩膀就会像雏鸟翅膀一样收起来,远离之后,她才会展开肩膀。
庄淳月浑然不觉:“今天我们先从打招呼开始学,每一课分为听、说、读、写四个部分,下一课开始之前,我们要把前一课的内容复习一遍。”
她甚至折了两个立体小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小人们站在教材上,庄淳月给他们配音,重复着第一节课“你好再见”的对话,随着对话发展,纸做的字幕还会调换,可见用心。
他大提琴一样低沉的嗓音,跟着她发音,听她讲解每个字的意思,即使他咬字很准,但音调却随心所欲。
“咬字很好,但音调必须固定,如果音调变了,就会变成另外的单词了。”庄淳月不打算解释得太复杂,只是跟他简单演示了几个音调变化,意思跟着变化的单词。
阿摩利斯点头,之后就固定了语调。
庄淳月:“这个给你。”
他手里被塞了那个纸人小男孩。
“你好,我叫洛尔,你叫什么名字?”庄淳月晃动小纸人贴了贴他手上那个。
阿摩利斯转头看她,她不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碰了碰没有回应的小纸人。
阿摩利斯抓住她捣腾的手,“不需要把我当小孩子一样教。”
见他对这种互动不感兴趣,庄淳月嘴巴抿成倒挂的月亮。
“好吧,我会调整一下教学方案。”
自己寓教于乐的教学方法没有得到认可,她心里暗暗吐槽此人毫无品位,将两个小人推到桌面角落,继续和他讲课。
“你好,我的名字叫Amoris,你叫什么名字?”
咬字有点生硬的声音传到耳边,庄淳月抬起头,好一会儿,她才赶紧回答:“你好,我叫庄淳月。”
“很高兴见到你。”
“很高兴见到你。”
“再见。”
“再见。”
说话时,她不得不一直看着他的眼睛,眼睛是蓝色的,是天气很好的瓦尔登湖。
对话结束,庄淳月忍不住往桌角看去——还是用小纸人更好。
阿摩利斯却格外满意:“今天只是学打招呼吗?你尽可以多加点内容。”
“你觉得这些很简单,但学得太多,积累起来是记不住的。”
庄淳月很快就知道这不是吹牛,不得不说,他的记忆真的很强,不是好,而是强到突出、拔尖。
教阿摩利斯比想象中轻松,相信能够支撑他基本交流的两千个单词,他都能轻松背下来。
庄淳月高兴地继续:“好,我们现在来学习单个单词的意思,再试试用它们组成新的句子……”
……
专注的人总是遗忘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夕阳已经落下了。
书上的字迹渐渐看不清楚,庄淳月的肩被拍了拍。
顺着阿摩利斯指向的方向,她看到了半悬在海平面上灼灼燃烧的落日,太阳的边缘在跳动,海水不再深蓝,无数红色橘色的触须占领了一切,连浓绿的植被也要忌让。
这一刻壮丽而宏大,庄淳月的脑子一下就清空了。
“你想到了什么?”
阿摩利斯看她呆呆愣愣的,伸手想把她下巴合上,又立刻能预想到这只谨慎的兔子会缩回窝里,便住了手。
庄淳月脱口道:“要是这太阳真的掉进了海里,那就会变成一碗巨大的鱼汤。”
“……”
她后知后觉自己把心声说出来了,有些辜负长官请她赏景的美意,赶紧拿出陪长官附庸风雅的态度,说道:“真是落日熔金,预示了咱们法兰西帝国光辉灿烂的前程。”
想来国内国外的领导都爱听场面话。
不知道海鱼熬汤好不好喝……嘴还在上班,想象已经放飞,肚子忍不住跟着咕咕叫起来。
这一声不合时宜,又格外响亮,风雅彻底捡不起来了。
沉默片刻,庄淳月深觉自己今天该告辞了。
阿摩利斯却开口:“介意我请你留下吃饭吗?”
“这是我荣幸。”她还没见过典狱长的伙食。
到这之后,说不清哪天就会出事,庄淳月学会及时享受,不要亏待自己。
然而这顿晚餐并没有什么惊喜,和她的员工餐一模一样……长官还真是“与民同乐”。
唯一的区别就是两个人之间摆上烛台,点了一根蜡烛。
烛光撑出一环并不耀眼的圆,光的边缘已稀薄如纱,呈现出一种暧昧的、半透明的琥珀色。
欧美人中最顶尖的轮廓在此刻宛如神迹,阿摩利斯垂下的眼睛多了一道淡淡的褶,像是萨金特的素描。
他在用餐刀在盘子里细致地分割着餐食,用餐礼仪完美到无可挑剔,足见自小深入骨髓的贵族教养。
海风椰影,像是在南法的海边吃了一顿烛光晚餐。
这真是……浪漫得有点不合时宜。
庄淳月后悔,不如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吃来得自在。
“不好吃吗?”
光影奇异地让他连抬眼时的细微褶皱都耐人寻味。
那双眼睛浓郁得辨不出一点蓝,深邃到令人害怕,怕他一抬眼,那里头藏着的幢幢鬼影就会全跑出来,把人抓回那眼睛里去关起来。
“好吃,好吃……”她低头专注盘中。
阿摩利斯盯着她低垂的脑袋,提起餐巾将嘴慢条斯理地擦干净。
什么贵族教养,在她移开视线那一刻,都变成了鹰瞵鹗视的原始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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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好吃吗?
庄淳月:好吃,好吃。
阿摩利斯:我猜也是,一定很好吃……
第24章 旁敲
餐盘的响动逐渐消失, 欣赏过恢宏的海上落日,吃过烛光晚餐,算算时间, 今天的教学只有三个小时,庄淳月有些遗憾,还拿不到照片。
她起身去收拾起教学材料,轻快地说道:“那就明天见。”
阿摩利斯用华语回答:“再见。”
这时身后传来敲门声,在阿摩利斯说请进之后, 来客推门。
“原谅我来得不是时候。”贝杜纳脱帽。
他在楼下就看到了阳台上的两个人,也听说卡佩阁下突发奇想学习华语的事,可阳台上怎么看都像一对热恋中在吃烛光晚餐的情侣。
他相信, 阿摩利斯整个人生中绝没有和哪个女性说过那么多的话。
见到来人,庄淳月一言不发, 当没看见这个人,绕过他要打开门。
“你知道艾洛蒂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贝杜纳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应该知道吗?”庄淳月后退一步,将教案横在胸前。
“你们是好朋友,或许你能帮我问问她, 她最近对我爱答不理。”
庄淳月猜测到艾洛蒂并未和贝杜纳说她已经怀孕的事,至于不说的原因, 大概是她对这位花花公子没有什么信心。
庄淳月的遭遇正证明艾洛蒂的担心是对的。
“我和艾洛蒂并未成为朋友, 你有什么话应该自己问她。”
贝杜纳愣了一下,但他并未太介意, 庄淳月的反应在他看来像是女孩之间的同仇敌忾。
阿摩利斯对庄淳月何以针对他的事心知肚明,冷眼目睹这场小风波以庄淳月离去告终。
“没想到您会对学习一门新语言产生兴趣。”贝杜纳看向阿摩利斯。
“这并不是一件难事。”
“对你确实如此,但我不明白,卡佩阁下,你不觉得你对她太过认真了吗?不必像个乞儿趴在橱窗上, 也不用玩这些女教师和学生的游戏,哦……或许,是我想得少了,您很喜欢这种扮演爱情的玩法。”
“如果你认为这就叫认真,那大概是你的能力还不够。”
贝杜纳仍旧不信他能逃过男人的劣根性,摆摆手不屑一顾:“这些话你准备带到忏悔室去说吗?”
阿摩利斯看过来的视线不轻不重。
贝杜纳立即改口:“当然,你没必要对自己撒谎,我只是习惯于在男女之间做些下流的猜测。”
“华语很有趣,你知道吗,方块字竟然有两千年的历史,从甲骨文,到小篆、汉书、楷书……那么多的变化,字形充满艺术感;
女娲补天、夸父逐日、后羿射日这些也毫不逊色于希腊罗马神话,两千多年前华国人就总结出了‘三十六计’这种东西,战争、商业、辩论等领域都用得上……
我也很喜欢听她讲的围魏救赵、马陵之战……”
阿摩利斯说着说着,突然发现庄淳月所说的故事都在投他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