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自己来听什么“圣训”,结果自己先睡着了,庄淳月暗自唾弃他。
她动了动手腕,还是抽不出来,甩甩肩膀,他往下滑,眼看要砸到腿上。
庄淳月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把他脑袋端住,推回肩膀上。
“凡有气息的,都要赞美耶和华……”神父终于念完了。
“正如天父无声的爱抚过万物,今日此时,让我们记住经上所言:你们要彼此相爱,像我爱你们一样。”
终于念完了,庄淳月想走,开口想求助。
神父:“在离开之前,请尽情拥抱吧,张开双臂,就像荆棘冠冕中伸出的那双手,不问值得与否,只给予宽恕与接纳。”
拥抱?听完讲经还要拥抱?这是真把她也当成信徒了?
算了,反正旁边真信徒也睡着,庄淳月扭过身,伸手,敷衍地抱了他一下,这下总该放她走了。
神父说道:“愿这个拥抱成为你们共同的祷词。”
但出乎庄淳月意料,在她准备退开的时候,本来只是挂在肩膀上的手臂突然收起,将她整个身躯按得往对面怀里去。
“醒了醒了醒了……”庄淳月小声尖叫,推着他肩膀试图分开两人。
可阿摩利斯的手臂捆在庄淳月身上,越抱越紧,揉按着她的背贴向自己。
外头电闪雷鸣,教堂瞬间被照亮,又瞬间昏暗,未关严实的窗户被风呼啦啦拍响,蜡烛光晃得人头晕。
“唔——”她难受地呻吟了一声,“松手……”
阿摩利斯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耐烦:“别吵,让我睡一会儿。”
说是睡觉,他的拥抱已经脱离了旖旎的气氛,变得有些恐怖了,庄淳月被抱得肩骨后弯,怀疑这个人要把她箍死。
一切都在表明,阿摩利斯不对劲儿。
庄淳月向神父求助:“他好像有点不对劲,您能帮忙,赶快把他拉开吗?”
神父也不清楚阿摩利斯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他只能找补:“卡佩先生大概是用了镇静剂,现在有些不清醒。”
其实是在浴室吃下的药片正在起作用。
但那只是让阿摩利斯脑袋昏沉,惰性加重,却不会让他意识不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拥抱庄淳月的举动,是顺心而为。
行径卑劣,但他只能这样,以求那个空洞暂时不要把他吞没。
为什么不能在任何想要的时候,都能拥抱到她呢?
阿摩利斯的鼻尖在她衣料里滑动,让肺腑里都填满她的气息。
庄淳月被他大猫一样的动作弄得毛骨悚然,但也终于找到了他今晚奇怪的原因。
“他是因为用了镇静剂,才这么……胡言乱语,形似痴呆吗?”
……
神父:“大概是这样。”
“卡佩先生为什么要用镇静剂?”
“战争之后,卡佩先生就失去了睡眠,实在睡不着的时候,医院里会有人给他注射镇静剂,他或许将您当成了某个照顾他的护士。”
某个护士吗……
庄淳月感觉到拥抱的手在腰侧上下滑动了一下,阿摩利斯的脑袋依在她肩头,充满眷恋,看来真的就像神父说的那样。
“战争是很可怕的。”
她年岁小,也曾听父母说起过改朝换代时外头是怎样的混乱。
“是啊,那场号称‘绞肉机’的战役,把法国大半母亲的孩子都带走了,卡佩阁下也在那场战役之中,侥幸存活,当时他还不到二十,就见识到了真正的地狱,战争结束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回到巴黎的前两年还正常,后来就被送到医院待了两年,最终来圭亚那才好些,这里的气候和法国完全不一样,不会让他想到,来到教堂向上帝诉说完自己的痛苦之后,卡佩先生就能有个好觉。”
怪不得他的愿望是睡个好觉。
庄淳月在神父的讲述之中,才知道典狱长年轻的十五到十九岁,竟然亲历了整个一战。
十五岁瞒着年龄,瞒着家人走上战场,在长达四年的战争中奔波在最危险的前线,见惯无数尸山血海。
起初士兵们对那些场面麻木到习以为常,在回归和平后,对活着的人来说,真正的恐怖才慢慢袭来,灵魂仍旧停驻在尸肉横飞的战场,情绪在麻木和失控之间切换,做不到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连带着折磨家人。
多少渴望归乡的年轻人回家之后,又毁掉了自己的家庭。
当初一腔报国热血的少年,如果知道这给他年轻的生命带来了难以承受的创伤,还会义无反顾地踏上战场吗?
不过……
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先把她放开!
庄淳月继续用力使劲儿,可这个人跟死了一样,粘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有人来了。”萨提尔的声音突兀在脑海里响起。
“什么人?”她还在努力推阿摩利斯的胳膊。
“是海盗,大概是被洋流冲来,误入了这座岛。”萨提尔说道。
海盗?洋流?
庄淳月停下了动作:“他们登岛难道没有人发现吗?”
萨提尔:“要么就是把站岗的警卫杀了,要么就是在其他地方登岛,看他们过来的方向,应该是在东边登岛,所以没有被发现。”
“你确定是往这边来吗?”
“现在这个点,只有这边亮着光,他们不远了,你们需要赶紧跑!”
有萨提尔在,即使海盗逼近,庄淳月也能保持足够的冷静,当务之急——
等等,海盗要是都往这边来了,那不就意味着,他们至少有一艘船停在警卫看不到的地方!
是了!
现在下着大雨,这些海盗一定大部分都登岛了,留守在船上的人很可能只有一个,或者根本一个人都没有!
她已经对这座岛足够熟悉,适合登岛的就那几个地方,自己现在悄悄摸出去,加上萨提尔的帮助,一定有机会找到那艘海盗船!
庄淳月目光炯炯,越想越觉得可行。
匕首、法郎,和家人的照片这些东西她都随身带着,根本没有行李,干脆就翻窗出去,抄了这群海盗的底!
不必等三两天或半个月,今晚她就可以恢复自由!
想得心头火热,她打定主意先走为上。
萨提尔则继续提醒:“他们已经上坡了,看来是打算抓点人质。”
“那些海盗是从正面来的?”
那她从侧廊的窗户翻出去,等人进了教堂,正好赶紧往坡下跑,至于教堂里这两位,死道友不死贫道,上帝会保佑他们的。
“我肚子有点疼,我得赶紧回去了。”庄淳月找了个借口,提高声音,“卡佩先生,您能先松手吗?”
但腰上的手臂紧紧箍着,阿摩利斯不为所动。
“放开我!快放开!”庄淳月急了。
萨提尔:“他们已经靠近前厅门廊了。”
庄淳月屁股已经离开了长椅,拔萝卜一样要把自己拔出阿摩利斯的手臂。
松手!让她回家,她要回家……
为了摆脱他,庄淳月连形象也不要了,用力开始在地上爬。
姿势难看,至少是有成效的,半个身子解放了,往后看,阿摩利斯的脸紧贴在她后腰,仍然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架势。
神父为难地看着在地上爬行的庄淳月,还有她腰上被拖行的阿摩利斯,跟看两个胡闹的孩子一样。
“要不让卡佩先生睡一会儿,醒过来就松开了。”
她要逃命去,怎么能等他睡醒!
第28章 开枪
庄淳月甚至伸手摸索阿摩利斯的脸, 试图将他打醒。
此时,萨提尔遗憾地宣告:“左右的侧廊都被他们占据,你现在想绕过他们去找船已经不可能了。”
抬起的手掌又无力垂下, 庄淳月趴倒在地上,提前跑路的美梦彻底泡汤了。
她气愤地捶了一把地,她回头怒瞪一眼,恨不得踹一脚这个累赘。
萨提尔声音严肃:“先想该怎么保命,你在那群海盗眼里跟嫩羊差不多。”
“收起这种恶心的比喻。”庄淳月皱眉。
“我能用你杀了他们吗?”
萨提尔:“我想风险很大, 他们有将近十个人,都拿着枪,你没办法用匕首解决所有人。”
那就只能赶紧躲了。
她和阿摩利斯还好, 已经趴在地上了,但是神父还在圣坛上站着。
“我好像看到有人来了!不会是像逃狱的人吧?”她低声开口提醒神父, “神父,要不你也先趴下来吧!”
话刚说完,黑色的影子已经在两侧玻璃上掠过。
神父也看到了,他还算得上冷静, 合上《圣经》之后从读经台下摸出了一支M1918勃朗宁自动步枪。
庄淳月目瞪口呆。
神父在胸前画着十字,拉开保险, “战争期间我也曾在战场服役, 为死去的士兵举行告别仪式,你带着卡佩先生躲到后面去。”
看着神父持枪走了出去, 庄淳月呆了一会儿,才看向腰后挂着的人。
她自己跑都来不及,怎么拖着这座大山躲啊?
“你松松手,我带你走!”她不抱希望地低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