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淳月决定先去北美,再找机会坐上回华国的货船。
“登上新奥尔良的船要多少钱?”她指了指新奥尔良的单词。
售票的人伸出两只手比出手势——120荷兰盾。
“那么贵!”
庄淳月真庆幸自己偷了那枚金表卖掉,不然还真付不起这个钱。
“太贵了,”安贵捏着烟卷不紧不慢打算讲价,“便宜点。”
现在货船那边都在排队上船了,肯定有很多卖不完的剩票,船一开白送都没人要,该是降价抛售的时候了。
可是庄淳月等不及,她思家心切,更是明白只有先离开南美,才算是真正的逃脱成功。
到了新奥尔良,就算被遣返,也是往亚洲遣,继续在这里耽搁,就有被抓到的可能。
“咱们就买吧,我付钱。”庄淳月把钱塞到了售票人手里。
两张票就拍了出来。
“哎呀——你这是浪费钱。”安贵见不得浪费。
庄淳月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拿到票赶紧跟在排起的长龙后面,准备上船。
登船队伍在慢慢变短,庄淳月时刻伸长了脖子紧盯着,数着还有几个人到自己。
安贵倒是轻松:“二小姐,不着急,那些人不会追到这里来的,只要护照没有问题,咱们就能回到苏州去。”
庄淳月点了点头。
这时,一列车队缓缓驰进了码头。
黑色漆面的劳斯莱斯在灰扑扑的运货码头上显眼非常,何况车头还挂上了法国和法属圭亚那的旗子。
穿着法国军服的人从后面的卡车里跳下来,开始在码头上搜索。
头排的杜森伯格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并没有人下车。
庄淳月只是看了一眼,心脏立刻跳得像是要炸开来,赶紧转过身把自己藏住。
来了!
怎么会追到这里来!
心慌意乱之间挤到了前面的人,被听不懂的语言劈头盖脸地骂,她低着头,也不敢还嘴,生怕引起搜查的注意。
幸好,这点动静在繁忙稠乱的码头里并不太引人注目。
队伍终于排到了她,庄淳月将船票递出去,充满期待地等着检票员在船票上打孔。
“咔嚓——”
船票被递了回来,庄淳月迅速接过,轻快地在人群里穿梭,消失在甲板上。
她躲在货物的缝隙里,只等着汽笛一声长鸣,离开港口,带着她永永远远地离开这块大陆。
苏州、爸妈、梅晟,她就要回去了!
庄淳月十指紧扣着,心几乎跳到嗓子眼了。
汽笛拉起,像是宣告她自由的号角,阿摩利斯现在找不到她,那就是再也找不到了。
她仰头望着天空。
然而天空久久不动,庄淳月的身躯感觉到货船的前行,某一片云从左边飘到了右边。
她想伸脖子出去看看情况,又不敢。
是什么货物没搬完还是人没上齐——
“你在等我来?”
是一句中文,端正却生硬,像把一块干冰灌进耳朵里,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我刚刚和一个华国劳工学的,你觉得怎么样?”
阿摩利斯原本在笑,但看到那双惊恐的眼睛,笑意就淡了些,好像听到什么玻璃样的心脏摔碎的声音。
重逢,应该开心才对。
而对面,不敢有一刻耽搁,庄淳月立刻要摸出那支左轮手枪,然而原本藏枪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一个破洞空空荡荡,像在咧开嘴嘲笑她。
连匕首都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她怎么一点也没发现!
那一刻,庄淳月仿佛又回到了法官敲下木槌宣判她流放的时刻,不同的是,现在宣判的是她的死刑。
阿摩利斯拿出她试图寻找的左轮手枪,“一个欢迎你回来的小节目,喜欢吗?”
“你为什么那么紧张,连东西丢了都不知道。”
没有能反抗的武器,无路可走,面对压过来黑影,庄淳月用力将自己缩进角落。
黑色的军靴出现在眼前,她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袖子,努力镇压自己的颤抖,眼前只有甲板上焊接的裂缝,梗着脖子不肯抬头。
仿佛只要这样,她就还有回去的希望。
都走到这一步了,怎么会输在这一步!
看她跟乌龟一样缩着,挺直的军裤压出褶皱,阿摩利斯骑士一样半蹲下,认真问道:“我们不是还有约定吗,你怎么先跑了?”
庄淳月身躯和嘴唇一起颤抖,揪着袖子的指节发紫泛白。
马上她就要回到华国,回到苏州了,上天为什么在这时候跟她那么大的玩笑!
她真的被戏弄够了!
“就算在这里坐到晚上,这艘船也不会再开了。”阿摩利斯伸手,想将她从地上扯起来。
精神彻底崩溃,她起身想要推开阿摩利斯,要跑出去,或是跳进海里也好,她宁愿死在回家的路上。
然而这点力气怎么可能撞倒阿摩利斯,更不可能给她跳海的机会。
拉住她推来的手,他把人拉到怀里抱住,任凭她疯狂蹬腿。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庄淳月不准备跟他说废话,看准机会拔出他腰上的枪,顶到他脑门上:“你不让开,我就打死你!”
阿摩利斯动作顿住,随即乖乖将她放下,举起了双手,和她拉开了距离。
庄淳月在对准他脑门那一刻就想开枪,但这份冲动被她按下。
她心里迅速思考着新的逃脱计划,要不挟持人质下船,打断他的手脚,开着汽车扬长而去——
“你要逃跑,那点钱够吗?”阿摩利斯还有闲心关心她。
然而下一句就变成了撩拨,“来,找我的口袋,能给你买一张回国的机票。”
“闭嘴!”
庄淳月扣动扳机,想先打穿他一条手臂作为警告。
然而什么都没有,扳机细微脆响,并未带来M1911应有的冲击力,子弹既没有出膛,也没有打进血肉里。
她取出弹匣,里面空空如也。
表情寸寸破裂,视线重新汇聚到对面人的脸上。
阿摩利斯似笑非笑,神情仿佛在说:我不给机会,你怎么可能从我身上拿得到枪呢。
又是一场戏弄!
庄淳月把枪狠狠砸向他的脸,转身急冲爬上栏杆。
刚踩上栏杆,被人拉住向后倒,摔进了他怀里。
戏弄完她,阿摩利斯却并不开心,笑意早已无影无踪。
——她是真的很想杀了他。
一点犹豫都没有。
“放手,让我回家!我要回家!”庄淳月疯了一样在他脸上又打又抓。
“你哪儿也去不了。”
阿摩利斯宣判那一刻,像极了巴黎法院里的法官。
当初她反抗不了,现在也反抗不了。
怒火和怨恨爆炸在这一刻,但炸伤的人寥寥无几,她气愤地张口,狠狠咬在他手臂上,脚疯狂地往后蹬他。
阿摩利斯反手掐开她的牙关,把人扛到肩上去。
一路被带下甲板,周遭的人看到一个高大的白人男性扛着一个挣扎的女人,没有人阻止或担心,而是响起了一路的欢呼鬼叫,像是庆贺渔民丰收归来。
庄淳月听着欢呼起哄声,身躯僵硬,捶打的手臂无力垂下,连同脊背也弯垂下去。
她厌恶这个世界,讨厌这些野蛮肮脏的人类!
阿摩利斯感觉到她的绝,心跟着刺痛了一下,但仍旧扛着她回到码头,塞进了汽车里。
车门关上,建起两个人的私密空间。
“这么多天,在外面玩得开心吗?”
阿摩利斯将她按坐在自己腿上,军帽被她乱动的胳膊打掉了,他也不去理会。
金发半遮的那双蓝眼睛逼她对视,“所有逃犯都想在苏里南登船,你难道没有想过,我在这里等你吗?”
“还是你觉得,我不会为了一个逃犯赶那么远的路?”
庄淳月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
汽车发动,她转头,透过玻璃看向外面逐渐后撤的船,心态逐渐崩溃。
她抓住唯一的机会,花费了那么多心血才来到这里,明明只差一步,为什么就不能再给她一天时间。
“求求你,我可以给你钱,我不是罪犯,你让我回去吧!”
“你要睡我的话,现在就给你睡,睡完就放我上船吧!”
“停车!快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