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之后药力上来了,庄淳月就如那晚教堂里的他一样陷入深深的困倦,而后睡去。
坐了两天的车,应付一个随时可能出状况的人,阿摩利斯也想要一场安静的休憩。
在庄淳月睡着之后,他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
她喜欢侧着睡,抱着枕头,脸蛋像卧在软枕上的珍珠。
卡佩家规矩古老,孩子在三个月后就要离开父母自己住一个房间,除了行军的时候大家躺在一个壕沟了,阿摩利斯从来没有和谁在同一张床上过。
阿摩利斯看了一圈,没有一张沙发适合他躺下,于是他掀开被子从背后抱着她,闭上了眼睛。
怀里的身躯依旧柔软,刚好填补他侧身而产生的空隙。
—
早上是庄淳月先被太阳照到了眼皮。
她缓慢睁开眼睛,在看到阿摩利斯那一刻掐紧了枕头。
他还说着,逆光的金色头丝晃得人眼睛疼。
庄淳月只有眼珠子在动,先看了枕头,再看被子,不行,这个人只是睡着了不是昏迷,他力气太大了,醒过来之后根本不是自己能抗衡的。
她又想翻身找找锐器,然而为了防止她自残,屋里的一切尖锐物品都丢了出去。
庄淳月甚至想到了武术,什么奇怪的点穴功夫,然而都不现实。
她第一次意识到,要杀一个人竟然这么难。
这么好的机会,到底该怎么办呢……
“你看了我好久了,打算怎么杀了我?”
“啊——”
突然出声令庄淳月三魂没了七魄,弹也似的差点滚下床去。
阿摩利斯收拢手臂,堪堪将她抱住,睁开的蓝瞳是冰川上投射出冬日第一抹暖阳。
“和我分享一下,想怎么杀了我?”
“……”
“放开我。”
庄淳月漠然起身,离开床榻,可手腕上的铁链却让她无法离开床一米之内。
阿摩利斯揭开手铐,让她能够洗漱。
不打算寻死之后,她又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睡我?”
不确定的“死期”令人恐慌,她宁愿死个明白。
阿摩利斯扣腰带的动作一顿,没有回答:“之前我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父母发电报吗,走吧。”
庄淳月好一会儿才记起来,那是他在即将失控的汽车上说的话。
她半信半疑:“你能联系上我父母?”
“我会先给法国的下属发电报,交代他将你的电报内容发往华国,寄到你父母的居所。”
听起来倒是靠谱。
庄淳月也不想待在这间公寓里,索性跟他出了门。
—
汽车行驶在去电报局的路上,阿摩利斯闲聊一般问起:“那个华人劳工我恰好也带回来了,你要见一见吗?”
庄淳月心头一震,她一路都没有看到安贵的身影,本以为阿摩利斯的人不可能认得出他,他已经跑了。
“不相信?”
庄淳月不得不信,他能那么准确抓到自己,怎么会放跑一个能拿来威胁她的人呢。
“我是自己跑出来的,跟他没关系,请你放他走吧。”
阿摩利斯没有理会这句话,将进风的窗户关上,把吹到她眼前的发丝轻轻撩去,“你们走了一路,都发生了什么事?”
庄淳月不想回答。
他亲吻她的鼻尖,把人密实地抱在怀里,压下来的嗓音懒散又沉重:“你说他愿不愿意去蒸汽室走一趟?”
“你要把一个无辜的人丢到蒸汽室吗?”
“他协助逃犯,并不是无辜的人。”
“他没有协助,是我自己跑出去的!”庄淳月那个眼神似乎在说:你难道到现在还没弄明白我是怎么跑的吗?
阿摩利斯当然知道了他们是碰巧在海面上遇见,但是之后的事……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半夜来帮你?如果和我了解的不一样,他就可以跟岛上苦役犯作伴了。”
庄淳月不能放弃安贵。
他们一路逃跑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事:
“我丈夫答应给他钱,所以他愿意把我带回去,他划船上岛时刚好碰见我跑出来……”
泥路崎岖,阿摩利斯在摇晃的座驾里将手垫在她右脸,避免了庄淳月
“原来是你丈夫啊……”他笑起来。
丈夫……越说越顺口,她还真当自己有个丈夫了。
庄淳月没看到那个笑,只觉得自己又膈应了他一把,也是挣到了。
结果他下一句话就是:“所以他知道你在这里,也不敢自己来接你,是知道你已经跟我在一起了吗?”
“我没有,我永远不会和你在一起。”
两个人对视,一个挑衅一个漠然。
“他就算是个混蛋,我也喜欢他!”庄淳月补了一句。
就算杀了她,她也只有这句话。
在她重新恢复生机之前,阿摩利斯愿意施以怀柔政策,包容她的一切。
“其实,我还收到你丈夫发的电报——”
“什么?”
她睁圆了眼睛,就看见阿摩利斯的脸在眼前放大,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
他坐正,目视前方,“他托我亲你一口。”阿摩利斯也不是拿她毫无办法。
“……”
庄淳月一张脸又红又白,后槽牙紧紧咬在一起,
这个人本性果然差劲到了极点!
阿摩利斯看也不看,就将挥过来的拳头握在手里包住,把拳头在掌心揉搓开,挤进指缝,十指紧扣住。
“继续说下去吧,就当是……为了安贵的命,他是叫这个名字吧,你们一路上都是怎么跑的?”
听出他的威胁,庄淳月忍下不忿。
“我们在卡宴买了护照,一路往北走,为了避开搜查一直沿着雨林的边缘前进,就遇见了一伙印第安人……”
阿摩利斯自背后环抱着她,认真地听她讲这一路的遭遇,和他一路看到的蛛丝马迹都对上了。
“你也喊他丈夫了?”
耳边说话喷出的气让庄淳月在手臂的捆缚中
为了安贵的命,她当然否认。
他把那句“你也喊我一声”压在喉下,将她拥紧。
“你看,我说过,每个靠近的你男人总会闹出这种不体面绯闻,所以还是不要出去乱走的好。”
“是,你说得没错……”
庄淳月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
—
卡宴唯一的电报局在市政厅里。
说是电报局,其实只是一个小房间。
庄淳月坐在柜台前斟酌着词句。
“想好要发什么了吗?”阿摩利斯就站在她身后,单臂撑着柜台,轻易就越过了庄淳月的脑袋去看她写的东西。
无非是担心庄父的病,解释自己在巴黎被导师困住了脚步,承诺今年之内回去帮忙打理家里。
只是在写邮寄地址上,她犹豫了很久。
庄淳月其实不确定要不要给爸爸妈妈发出这封电报。
梅晟多半已经帮她稳住过她父母了,自己何必再多此一举呢。
而且这样还会暴露自己老家的地址。
阿摩利斯看穿了她无谓的担忧:“我们玩够之后,我连你都不想见,你觉得我有兴趣千里迢迢跑到华国去,找你父母做些什么吗?”
虽然他这么说,但庄淳月始终不能信任任何人。
她最后选择填了苏州一处绸布商铺的地址。
那铺子不是庄家的产业,掌柜却是爸爸的奶娘何妈妈的丈夫,亲近靠谱的长辈,他收到从巴黎发来的电报,自然会转交给妈妈。
阿摩利斯看着她多余的小把戏,也不拆穿。
这份电报会先送至巴黎,由阿摩利斯交代的人再将她的电报发回华国,华国电报局就会将电报送到她留的地址上。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途,庄淳月不知道电报能否顺利送到家人手上。
不过能给妈妈一个念想也是好的。
“先吃饭,再去码头,或者你想再逛一逛卡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