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十几年,小魔王长成了大男孩,回忆起这一茬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挠一挠头,为自己当年的闯的祸道歉。
“不好意思啊,小时候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尤知意笑着说了声:“没事。”
这事儿她也记得,毕竟当时她也给人家玩具踩烂了,不算吃亏。
简单介绍了一圈,乔星遥帮尤知意将琴放去一边,说待会儿吃完饭再一块儿玩,几个想偷师的小屁孩还没来齐呢。
尤知意回好。
亭子里没空余的椅子,乔星遥叫人再添一把来。
桌上果盘挨着果盘,杯盏挨着杯盏,桌下也是椅子挨着椅子,没了太多空位。
略宽敞的那地儿之所以能宽敞,是因为坐着个怠慢不得的人。
乔星遥看一眼行淙宁身边的空位,打了声招呼:“淙宁,就你那有位置了。”
尤知意闻声看过去。
行淙宁一人宽坐一角,两边皆有多余空间,不似旁人杯盏紧挨地摆在石桌上,他是单独摆了方小茶桌在他手边,瓜果点心也
都是独一份的。
听见乔星遥的话,他点一点头,对搬椅子的佣人道了句:“放我这。”
尤知意的椅子在与他隔着一方小茶桌的另一端安置下来,她坐了过去。
落座的一瞬,那股熟悉的茶香混着薄荷的气息飘进鼻子。
她偏头,看一眼放在茶桌上的烟盒,山檀木盒,看不出具体品牌,上方压着只银质打火机。
亭外的紫藤萝花意正盛,香气浓郁,显得那点混进去的另类花香不太分明了。
她辨了辨。
不是梅香了,是牡丹的味道。
视野边缘晃进来一片温岚净月,无尘好梦一般惹人流连,行淙宁微微侧目。
尤知意坐在茶桌边,顾忌着旗袍的开叉,双腿交叠着支向他这一侧,膝盖顶起一隅裙摆,上面斜绣的一束梨花枝与她的腿一同进入他的视野。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尤知意正盘算着什么时候能结束,就这样行端坐直一晚上,她的腰得断了,茶桌边沿忽然搭来一件外套。
烟灰色的长款男士风衣,衣褶整理妥当,携一阵洁净气息。
“遮一下。”
水榭里笑闹声不断,他的这一声轻缓平静,没引起什么人注意,只有几个坐在他身边陪他说话的乔家孙辈听见了,一同看过来。
这一句说不上熟络,但也绝对不是完全不相识的语气。
几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又看了看尤知意,细细想了下行家与尤家有什么渊源,好像也该是没什么联系的。
但又不敢妄加揣度,只得互相递了个眼神,一言不发地端杯喝茶。
尤知意看一眼递来的衣服,本想拒绝。
满堂来宾,无人知晓他们是认识的,这样堂而皇之借用他的衣服,难免有亲近暧昧的嫌疑。
一低头,看见腿边泄出来的一片春光。
到了嘴边的婉拒之词终究没说出口,再看一眼周边,好像也没人注意到这一处,才悄悄接了过来,轻声道了声:“谢谢。”
男士外套宽展,将腿完全遮住,她终于懈了些力,悄悄活动了一下小腿。
就说嘛,干嘛受这个罪。
心里正嘀咕着对老太太这样隆重的微词,手边递来一只新倒了茶水的茶杯。
镂空玲珑薄胎描金杯,杯体透光,莹润光泽,薄胎处刻的是一株并蒂莲,很精巧的手艺。
但尤知意不爱喝茶,她品不出什么茶韵,只知道苦与不苦。
身边的人却好像猜准她的心思,开口道:“新白茶,不涩不苦。”
她转头看过去,又一次暗暗咋舌,这人会读心术吧。
行淙宁也偏头看来,示意她尝尝。
清亮茶汤,看起来与寻常浓茶是不同,尤知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的确是轻盈甜爽的口感。
看着她眉间初尝时微微拢起的褶皱展开,行淙宁弯唇笑一下,收回视线,也举杯喝了口茶。
身后坐着的几人更加惊讶了,看一看二人手里拿着的杯子。
这套茶具是下午刚拿出来的,贵客登门,自然不能与他们一同用混杯。
家中长辈有意撮合,选了这套并蒂盏,与寻常茶具不同,有两只主人杯,余下都是素胎的玲珑杯,只有这二只上刻了并蒂莲。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喝了一下午,另一只主人杯一直都在一旁倒扣着,没派上用场,这会儿忽然被拿了起来。
再看一眼坐在前的行淙宁本人。
应该不可能不知道这杯子的含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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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雪夜春信
乔家老爷子当初任职时也是颇有影响力的人物,前来参加寿宴的宾客络绎不绝。
流水的席面,摆满了园中各处。
一池碧水,灯影浮动,园中景致错落,推杯换盏间有点曲水流觞的雅意。
饭后还得祝寿,尤知意不属于乔家小辈,没跟着凑热闹,走去了园中看锦绣春光。
除了先前看见的紫藤萝,园子里还种了好些其他花木。
海棠是落了,木绣球却正逢花期,在枝头开出一片春日白雪,奶油泡芙似的“小灯笼”爆满树梢。
尤知意背着手站在树下看了阵。
这花没什么香气,就是养得年份久了,枝叶很丰满,爆花率也高,晚风浮动间,花瓣簌簌落,结一方春日素白梦境般叫人驻足。
她一不留心就被落了一身,忙转身朝一边的小石径上跑去。
行淙宁也是这时出来的,见她站在路边拂去身上落花,走过来。
余光里忽然站来一抹身影,尤知意转头看去,乌润如墨玉的眸子看了他一阵,问道:“你怎么不去祝寿?”
也是进步了,不叫他行先生了。
正厅里祝寿的笑闹声传来,很是喜庆热闹。
他答:“你为什么不去,我就是为什么。”
这话说的,像是这处只有他两是同盟。
尤知意不敢苟同,偏头摘掉鬓边的花瓣,回道:“你与我可不一样。”
她又不笨,这一晚上已经看出了七八分。
他今天不只是客。
“你是来相亲,而我是只来玩的。”
席间落座,乔家叔伯兄弟对他那样热络,又是时不时将话题往他与乔星遥身上牵线。
说是寿宴也不假,但恐怕也不仅仅只是来吃一顿寿宴那么简单。
声落,他笑了一声,“在尤小姐心里,我就是这样沾花惹草的人?”
上次见面当他是别人的男朋友,今天又说他是来相亲的。
尤知意语塞了一瞬,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不同。”
她再怎么熟络也就是邻里乡亲,他嘛,就不同了。
“你可以是客,也可以不是客。”
一念之间的事情罢了,不费什么事。
行淙宁微微扬唇,否定了她的话,“那又要让尤小姐失望了,我就是客。”
两人之间的对话,像是打谜语,来个第三人都听不懂的程度。
这个“又”字点了尤知意一下,上一次她也这样误会他。
耳根隐隐发烫,她转头看眼一旁的花树,转移话题:“我的东西呢?”
那天说了下次见面给她。
他答道:“在外套口袋里。”
再看一眼他身上的衣装,简单的衬衫西裤,根本没将外套穿在身上。
他又道:“待会儿给你。”
尤知意想起刚刚在水榭里自己盖过的风衣,去吃饭的时候她还给了他,身边的佣人替他收了起来,她点了点头。
随后又觉得意外,“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那天没带,今天带了,还说了下次见,像是料定她今天也会来,明明那时候乔奶奶还没去请她。
行淙宁又笑了,唇边拓开浅浅弧度,不太正经地开口:“神机妙算。”
昏昧灯光里,是难得的越界玩笑。尤知意看着灯影映着一爿浮动的花影落在他的衣衫上,浓酽春夜里吸饱了酒色一般熏然欲醉。
心间好像有什么小动物跳了进去,她悄然避开视线。
“第三人”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楚驰对祝寿这事儿也不感兴趣,看了半天热闹发现行淙宁不见了,以为他是出去抽烟,就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