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站在窗边笑嘻嘻同尤知意挥手的那人叫楚驰,染了头暗夜紫的发色,身边看起来比他可靠一些的叫闻屹洲。
前者依旧一脸笑盈盈,主动递手,“二位妹妹在京市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保准摆平。”
手先递给的尤知意。
她笑一下,虚虚握住对方递来的手,自报姓名:“尤知意。”
楚驰还没来得及拢手,握在指尖的手就已经撤回。
闻屹洲见状笑了声:“行了,你吓着人家了,刚见面就有个紫毛上来握自己的手,要是我,得报警。”
楚驰又和隋悦握了手,笑着道:“别听他瞎讲,我是好人。”
简单介绍完毕,出发去餐厅。
小聚难免沾酒,宋清睿几人都带了司机,尤知意和隋悦跟着江昭然走,一同坐宋清睿的车。
前二后三,车挤得满满当当,楚驰从车内探出头,“睿子,你让两位妹妹坐咱的车吧,省得挤得慌。”
四辆车同行,多的是位置。
隋悦最先响应,开门下车,“是挺挤,我换个宽敞的。”
说着,冲尤知意眨了眨眼睛。
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尤知意“啊……”了声,应和道:“是挺挤的。”
说完,也跟着推门下车。
刚刚出门前,隋悦小声说起,她姐这两天好像和她姐夫吵架了,至于为什么吵架,她不知道,但明显气氛不对,春节几天,她姐夫过来,她姐都没怎么搭理他,今天刚刚破冰。
小情侣冰雪消融,她们这样没眼力见挤在一起是挺不好的。
不凑巧,闻屹洲今天开了辆两厢轿跑,司机加上他本人,就没多余位置了。
楚驰的车和他人一样不靠谱,后备箱塞着年节里还没送完的礼,副驾上摆着健身包,宽坐之下只剩一个空位。
另一个,就是行淙宁的车了。
隋悦让尤知意先选,她选择困难症,剩下哪个她都行。
两辆车横在雪夜中,沉稳与张扬两种风格。
楚驰双手搭在他那辆造型炫酷的轿跑后车窗,看着尤知意只思考了一秒,就迈步朝他走过来,然后掠过他的车,径直走向后方的那辆。
邵景已经下了车,在尤知意走近时替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尤知意的想法很简单,她还从未在与什么人的交际中这样失方寸,她得讨回来。
俯身进车,她没看坐在另一侧的人。
从伞下走过来,发顶和外衣帽檐的毛边都沾了落雪,感知车内暖气,立刻化了水。
她脱掉外套,只穿一件圆领的白色山羊绒针织衫,慵懒的款式,虚虚拢住纤薄肩背,转头问:“行先生的车上有纸巾吗?”
毛衣上绵软的毛毛跟随氛围灯变换着色彩,半小时前还盘绕起的长发散下来,轻柔顺滑地压在耳后,衬出一张神态娇俏的小脸,靡靡又矜贵。
行淙宁看着她夜空银砾一般的眸子,两秒后弯唇笑起,回道:“有的。”
储物格里取出全新的纸巾,经由他手交到她的手上,指尖不经意相触。
尤知意的手还带有室外凉意,温热触感稍纵即逝,久雪骤晴一般的一阵暖意,她不自觉回缩了一下。
随后不着痕迹地接过,开始打理衣服以及头发上的水珠。
余光里,身侧的人微微倾了倾身子,修长手指轻轻点触了两下中央控制台上的空调控制面板,将温度往上调了调。
到了和鸣堂,宋清睿定了雅间,服务生引几人上楼。
装修富丽堂皇的中式餐厅,有私人院落,是与尤知意上次救场的那家酒楼全然不同的格调,大堂与廊道里弥漫清雅的香氛气息。
服务生将他们送到目的地,微微欠身后,替他们关上雅间的门,无声撤离。
尤知意知道这家餐馆,之前尤文渊请客吃饭来过这里,经典的淮扬菜系,中规中矩不易出错。
出门前喝了奶茶,菜上齐后,她已经不怎么饿了,夹了一筷子开水白菜,鲜口的高汤伪装成白水,裹着菜叶,刺激了味蕾,她又将面前小炖盅里的蟹粉狮子头吃掉了。
隋悦原本看着一桌子清汤寡水的菜还提不起兴趣,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是看不惯这种配色的。
直到她跟着尤知意叨了一筷子开水白菜,才明白其中奥妙。
菜色平平无奇,调味却是做足了心思,是光看样式完全不会猜到的口感。
中途还上了一道叫明月菊花的小份汤盅,拿汤匙舀起“菊花”,尝了一口才发现是豆腐,她更加震惊了。
“这是豆腐啊,天呐,这什么刀工,豆腐能切得这么细,还不断?!”
尤知意已经不吃了,托腮搅汤,知道她一贯看不上淮扬菜,颇有教人回头是岸的语气,反问:“知道为什么是国宴了吧?”
隋悦头如捣蒜,“知道了。”
这样讲究,竟然只是八大菜系之一的苏菜其中的一个分支。
桌上其他几人在聊天,说起江昭然为什么忽然想做汉服品牌,十年前还是挺冷门的一个分支,若不是近几年文化复兴,应该没多少人关注,而她竟然做了这么多年。
江昭然对此不认同,放下筷子,神色真挚道:“谁说汉服冷门了?只是之前被边缘化了而已,咱五千年文明,怎么可能冷门?能问出这话,代表咱们的复兴之路还道阻且长。”
“要对自己的民族有认同感,才不会被被边缘、被遗忘。”
江昭然的创业史完全可以写成一本书,其中艰辛不是三两句能说完的。
当初同一批一起创业的同伴,好些都半路转型了,没办法,社会普及度不高,甚至一度被视作奇装异服。
她偏不认,一条路走到黑,文化复兴这事儿不是一代人就能完成的,一路走到如今,已是重大突破了。
尤知意忽然想起之前小姨带她去见过一位民乐界的前辈,当时老先生正在给学生上课。
讲完乐理,忽然随堂提问,问有谁知道民乐二字是何意。
这样字面的意思,谁不知道,底下学生踊跃发言,说就是民族乐器、民间乐器的意思。
老先生点一点头,又问抢答的那个学生民族乐器是什么意思。
前一秒还神情自得小男生瞬间偃旗息鼓,民族乐器就是民族乐器,哪还有什么意思?
老先生笑了笑,在白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这二字,说:“是传承的意思。”
学的不仅仅是乐器,更是一份传承,气节与文明的传承。
之后的话题开始偏向公事,尤知意没再听了,汤盅里的菊花豆腐被她搅散,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她还是喝掉了。
吃得有些多,坐着胃不太舒服,她打算出去透透气。
隋悦吃得正起劲,让她先去,她待会儿吃完了就去找她。
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外套,尤知意起身出去了,转身前看一眼还在聊着枯燥话题的席面。
行淙宁坐在宋清睿的左手边,听着几人说话,时不时答一两句,神情说不上专注,不甚走心的模样。
虽说几人是
发小,但还是能隐约看出其他三人对他是有些不一样的,打诨的话题从不往他身上引,有种天然的敬重感。
她想起那天在云栖禅院,尤文渊说的生意场上的贵人。
合上门前,尤知意看着那个偏首回话,带着浅薄笑意的俊朗侧脸,疑思一晌。
所以,多贵气的人才能称得上贵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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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一些更~
第9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下楼时,雪已经停了。
大雪覆世,这个终日繁忙的城市都好似安静了几度,万籁俱寂一般令人心静。
餐厅花园里有小朋友在堆雪人,嬉闹声被积雪吸收,传来时已经不太清晰。
她在连廊里站了会儿,终是不敌屋外冷意,进了屋。
为了消食,她没乘电梯,走楼梯上了楼,弯折复古的木质扶梯,正是用餐时间点,没有客人来往。
静谧间,只有她踩蹬楼梯的声响,拐过楼间平层,忽闻一声打火机火石摩擦的响动。
下一秒,一阵薄荷的清凉兼着清新茶香的气息飘散下来,携着若有似无的花香。
尤知意屏息后又轻缓呼吸,仔细辨认了一阵那是什么花的香气。
正细想着,脚下步子没停,踏上了上一层阶梯,站在楼梯烟灰柱旁的身影也随之进入视野。
听见脚步声,他也转头看过来,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在接电话,沉润的眸子落在了她身上。
尤知意脚步停了一下,在他的注视中连踩几节台阶,走了上去。
行淙宁也在此时接完了电话,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后挂断。
“出去透气?”他问。
尤知意终于辨出那缕花香是什么了,很淡的梅香。她回道:“嗯,有点闷。”
行淙宁点了点头,没说话,将手中刚点燃的烟在灭烟池中拧灭,扔进了烟灰柱,烟嘴上加装的木质滤嘴碰撞金属壁,发出一阵清晰响动。
尤知意觉得有些意外,她一直默认他是不抽烟的。
上午在茶舍里,其余几人都点了烟,只有他独坐喝茶,没参与其中。
面前的人像是看穿她的心思,问她:“有话说?”
她抿一抿唇,坦白道:“就是一直觉得你应该是不抽烟的。”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些不妥当,他们不过只是第二次见面,用“一直”二字不合适。
于是婉转改口:“是我的主观印象,行先生别介意。”
声落,面前人弯一弯唇,替她说出了深层含义,“滤镜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