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理发店来了三波顾客，苏老板走了又来，下午快一点半，就在苏老板送走一位顾客准备再去裁缝店蹭暖气的时候，一辆黑色越野车从远处开了过来，惊得苏老板连车前玻璃都没敢多看，转身避回了理发店。

　　林茵是在熟悉的身影靠近店门前才注意到他的，皱皱眉，没去锁门把他关外面，也没有打招呼，就当没瞧见。

　　对方也没有理她，进来先把旁边的沙发、薄毯收起来了，再放出一个底座跟沙发底部差不多大的三角帐篷支架。

　　他在自己的店里跟回家一样随意布置，林茵肯定要留神，眼看狼指挥官转过来，林茵及时垂眸，很专心似地踩着缝纫机。

　　叶归从她面前经过，停在了旁边的工作台前。

　　林茵停了脚，瞄见他往工作台上放了一卷天青底的流光面料，修长的手抓起布料一角粗鲁地展开，再抄起台上最大的那把剪刀就要……

　　林茵再也憋不住了，站起来问：“你要拿这种料子做帐篷布？”

　　叶归看着她：“不可以？”

　　林茵抿唇，但还是绕过去，摸了摸触手光滑细腻的面料，一下子就确定了：“你这个是丝绸，可能还是丝绸里面更名贵的罗，拿来做帐篷简直是糟蹋好东西。”

　　叶归：“放在空间也是闲置。”

　　东西是他的，林茵没资格管，只能指着店外：“那你去别的地方糟蹋，别在我面前胡来，也不要把你做的丝绸帐篷摆到我店里，不然路过的顾客还以为我们有丝绸料子。”

　　叶归与她对视片刻，收起丝绸道：“好，听你的。”

　　林茵：“……”

　　知道他另有所指，林茵转身准备离开。

　　叶归又取出来一卷浅蓝色的纯棉面料。

　　余光瞟见，林茵真是又酸又气，闷声说句“这个也不行”，然后从她的空间里取出一款颜色相近的合成仿棉面料，再把故意添乱的狼指挥官推开，她拿起尺子先去测量三角帐篷支架的高度、粗细，再亲手裁布给他做帐篷。

　　叶归见过绵羊兄妹如何互相打下手，配合地在旁边帮了一些忙。

　　这种帐篷没什么技术含量，缝纫机哒哒哒几排线缝下来，一人多高的帐篷就做好了，三面紧绷的篷布，一面可悬挂、垂落的门帘，摆在店门旁边，既方便狼指挥官卧在里面休息小幅度活动，又比黑沙发节省空间，视觉效果更舒服。

　　林茵无法否认自己的心软，上午还赶他撵他，下午就帮忙做帐篷默认了他可以变成兽态睡在店里。

　　归根结底，狼指挥官不是故意吓唬她不是无理取闹，他有让她愿意妥协一步的理由。

　　但林茵最多妥协这一步。

　　等帐篷里传来变成小型兽态的指挥官的提醒，林茵松手放下帘子，睁开眼睛，确认帘子没有翘边，林茵退后两步道：“指挥官，我很荣幸能跟你做朋友，但大家精神体不同工作也不同，我觉得我们保持现在的来往程度就够了，不需要再培养兽态的亲密度，毕竟男女有别，你说是不是？”

　　里面没有回应。

　　林茵等了会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浪费时间，回到缝纫机旁继续工作。

　　刚摆好面料，余光视野里帐篷的帘子底下突然冒出来一颗黑乎乎的小狼脑袋，林茵动作一顿，因为那团黑一直没有缩回去，林茵才无奈地看了一眼，直立的三角耳、黑脸、黑嘴筒子都是上午见过的，一片漆黑里只多了两小团澄蓝……

　　林茵一怔，大毛二毛两只狼崽也是黑毛，但他们的眼睛是金黄色。

　　黑狼的蓝眸毫不避讳地望着远处比此时的他高出一大截的绵羊小姐，属于狼指挥官的声音依旧冷淡如冰：“除了你，我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变成这样。”

　　狼脸上看不出什么，说话也是他平时的腔调，但林茵就是听出了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低下头，看着眼前的面料。

　　叶归：“这样的我你也怕？是的话，我可以变成团团那么大。”

　　林茵莫名难受，很不习惯初遇时她一眼都不敢直视的东城指挥官为了迁就她的胆小而一再委屈自己：“不用了，只是这种体型的话，我，我没那么怕。”

　　叶归：“看着我说。”

　　林茵不想说，只是正眼看了他几眼。

　　叶归满意了，肩膀与两条前腿也探出帐篷，卧着看她。

　　林茵：“……进去吧，等会儿要来人了。”

　　叶归：“我会在他们开门前进去，请不要低估我的听觉。”

　　林茵：“……上午那么多顾客进出，你都没醒，还差点在顾客面前露出来。”

　　叶归没说话，但黑狼脸上短暂地掠过一抹笑意，也幸亏林茵跟他的三个侄子打过交道，又有一个朝夕相处多年的边牧嫂子，林茵才分辨出了那抹笑，惊愣道：“你，你装睡的？”

　　叶归：“只是想知道你是更怕我，还是更关心我。”

　　林茵的火气又上来了，重重地踩起缝纫机：“我才没想关心你，是怕你吓到新来的顾客。”

　　叶归：“不管为了什么，你敢靠近我了。”

　　林茵不想再听他乱扯，从空间取出一团绑在一起的旧布头，赌气地朝他丢去。

　　叶归不躲也行，但为了哄绵羊小姐高兴，他还是退回帐篷，用陈述的语气道：“敢攻击我，你比东城两万多的护卫军都更有勇气。”

　　林茵才不稀罕这种虚假的夸赞！

第28章 028

　　不知道是年后保持早出晚归的状态连续工作十天真的累到了，还是今天中午没有午休的缘故，下午三点多林茵就有了精神不济的感觉，从缝纫机前站起来，绕到工作台这边想要弯腰裁剪布料时，肩膀与腰背竟然酸得不行，一下子没弯下去。

　　叶归在听见她的脚步声时就从帐篷里面探出了缩小的黑狼脑袋，两条前腿平伸，昂首注视着假装看不见他的绵羊小姐靠近又走远，当林茵在工作台前僵住身形并因为意料之外的酸痛吸气皱眉，叶归瞬间明白了她身体上的问题。

　　“你需要休息。”叶归站了起来，半个狼身露出帐篷，语气不容拒绝。

　　林茵也不是大犟种，明知身体不舒服还要逞强，看看时间，她揉揉肩膀道：“做完这件衣服吧，就差收尾了，五点应该能好，正好天也快黑了。”

　　叶归看了她一会儿，默默改回了卧姿。

　　有的人从事某种工作纯粹是为了赚取积分，但他看得出来，林茵非常享受做衣服的过程，无论招待顾客、聆听顾客的需求还是裁剪缝纫，她的眼睛都是明亮又专注，顾客严肃她便专业干练，顾客活泼她会笑得柔和可亲，做好一件衣服时她会自得其乐地欣赏，步骤出了误差，她会懊恼地皱眉叹气，再认真修改。

　　这样的绵羊小姐，他可以强迫她接受自己的靠近与兽态，但真因为不想她劳累就干涉她的工作，甚至像邓开说得那样不想她被陌生男人偷拍保存照片就把她关在别墅，绵羊小姐会恨他，会失去笑容，会一直抗拒他到死。

　　叶归要的是一个心甘情愿与他共度一生的伴侣，不是一个反抗不了他只能被迫留在他身边的囚犯。

　　四点半左右，叶归对专心缝纫的绵羊小姐道：“我去换衣服。”

　　林茵看看帐篷前的小号黑狼，再扫眼清静的店外街道，还是提醒道：“走快点，别叫人瞧见。”

　　不需要她提醒，叶归也不想让除了伴侣之外的第二个人看到他如此不威武的一面。

　　“拉上窗帘。”叶归卧着要求。

　　林茵懒得理他，头也不抬地道：“你跑过去。”

　　鞋店的殷老板、理发店的苏老板夫妻都知道狼指挥官在她这边，男女独处，突然拉上窗帘，三人误会什么怎么办？尤其是苏老板，本来就多想了。

　　叶归：“跑过去也可能被恰好经过的路人看见。”

　　林茵：“中午没拉窗帘，你怎么过去的？”

　　叶归：“恢复常态。”

　　林茵后怕得直接打了个哆嗦，然后很不高兴地瞪向小号黑狼：“只要是在我们店里，不管我看没看见，都不许你变成常态。”

　　猛兽系精神体的居民只占全基地人口的一小部分，进出、路过裁缝店的大多数居民都是普通动物系，被S级的大黑狼吓到怎么办？

　　叶归不置可否：“现在？”

　　他自己不愿意跑，林茵也绝不可能拉窗帘，思索几秒，林茵笑了，让他取出上午当被子盖的那件薄毯：“你披着毯子走过去，保证没人看见。”

　　叶归狼眸变冷：“不要以为我愿意在你面前变小，就也愿意变成小丑供你取乐。”

　　林茵小小报复一下的愉悦笑容立即僵在了嘴角，狼指挥官人身的冷峻模样也取代小号黑狼重新占据了她的脑海。

　　她紧张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开那样的玩笑。”

　　叶归：“不需要道歉，早在决定变成这样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被你看轻的准备。”

　　说完，黑狼完全退回帐篷，看不见了。

　　林茵的眼前却还浮现着黑狼垂下狼眸转身进去的那一幕，狼崽的体型让这样的指挥官显得更加落寞。

　　林茵心里怪不是滋味的，从小到大，她第一次体会到自己伤害了别人的内疚。

　　“我没有看轻你。”林茵对着帐篷诚恳地解释道，“我，我刚刚真是随口开个玩笑，没想太多。”

　　因为他最近出现得太频繁，还越来越霸道胡搅蛮缠惹她生气，林茵才一时起了捉弄回去的心思。

　　林茵只是没料到，堂堂狼指挥官居然这么开不起玩笑，一下子较起真来了……

　　帐篷那边一片死寂。

　　林茵没办法，只得走过去，捞起竹编凳坐在帐篷门口一侧，再次道歉。

　　大概半分钟后，黑狼终于又露出了前半身，立着两只三角耳的狼脑袋高高地昂着，蓝眸注视着坐在旁边的绵羊小姐。

　　仿佛看到了大毛二毛三毛，有那么一瞬间，林茵竟然想要摸摸他的脑袋。

　　这时，黑狼完全走了出来，因为腹部位置比林茵低，又垂着毛茸茸的粗尾巴，并不会暴露隐私位置。

　　其实新人类看别人的兽态都很习惯了，那些覆盖全身的毛发就相当于衣服。基地守则规定的也是不得暴露敏感部位，不是必须穿衣服，就好比林茵初到基地第二天早上撞见的那匹被罚款的马，如果他老老实实地卧在哪里不动，交警也不会去罚他。

　　“你抱我过去。”

　　放出林茵提议使用的白色薄毯，叶归蹲坐在上面，直视对面的试衣间道。

　　这一瞬间，林茵忽然想到了很久没见的崔练，进城那晚狼指挥官让崔练开到哪个目的地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语气。

　　“伤人”在先，又没有别的能完全避免让路人见到他小号兽态的办法，林茵只好先用薄毯把狼指挥官半包起来，再抱起他朝试衣间走去。这个过程中，林茵的左臂折在胸前，使得狼指挥官的身体隔着一层毯子抵着她的胳膊，而她的右手同样隔着一层毯子托着狼指挥官的另外半边身体。

　　“这么麻烦，下次你非要变身，那就准备一个我嫂子那样的整体式狗……狼窝，我直接把你的狼窝提进试衣间。”

　　不想回回给他当司机的林茵小声商量道，门口的帐篷只有一个支架，底下的垫子是单独准备的。

　　叶归：“那是幼崽用的，我不会给自己购买。”

　　只有很幼稚的成年人才会给自己预备一个方便兽态栖身的兽窝，正常人都睡床。

　　林茵：“跟你这个帐篷有什么区别？”

　　叶归：“帐篷是你送我的礼物，我出于照顾你的动机不得不接受。”

　　林茵：“……是你自己要做的。”

　　叶归：“我知道你会帮忙。”

　　已经走到试衣间外的林茵真想把手里的黑狼指挥官直接丢进去，忍了忍才屈膝连狼带垫子一起放到里面的换鞋凳上，再用力一拉帘子，不管他了。

　　很快，狼指挥官出来了，没再穿制服，换了一条黑色长裤，搭配林茵给他做的一件黑色纯棉衬衫，上面解开了两颗扣子。

　　林茵瞥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心想别看狼指挥官的兽态一身黑毛，人身倒是够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