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尖红透,楚宁不敢吱声,连呼吸都停止。
她承认除夕那晚是自己冲动了,可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时节,陪伴她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树叶声、浪涛声,难免孤独上头。
海面上时不时绽放烟花,没一簇是为她的,这么大的港岛,没有人陪她。
消息刚发出去,她就后悔了,手忙脚乱地撤回。
补了句新年快乐。
她以为他没看到的。
温砚修当时注视屏幕了很久,心情很复杂。
他觉得自己弃养了一只小狗。
小狗明明很乖,撒娇、打滚,汪汪叫,摇着尾巴等在门口,每一次脚步声响起,水漉漉眸子就亮起来,再淡下去。她期盼是他,但不是。
她什么也没做错,主人却把她丢下了。
这种做法很缺德,温砚修心里想,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形容自己。
但事实如此,不仅缺德,还很残忍。
当初一意孤行把小姑娘带回港岛的是他,口口声声说会对她负责的也是他。
于是能抽身回来的第一时间,他约了航线,不管不顾挪威的所有,回来。
他以为自己是抱着愧疚和自责的心态,飞回来,但在此刻,温砚修才意识到不是的。
楚宁刚刚无意识地戳了他一下,他全身肌肉紧绷,以最高级别警惕以待,那种异样的感觉,让温砚修无法忽视。
他滚了下喉结,感觉那一小块皮肤现在还有余感。
268级台阶走到尽头,是宽阔的平台,大佛威而坐立,将慈悲与爱挥洒人间。
温兆麟带他过来时,会在下面为他布置一个问题,给他268级台阶的时间,去思考和领悟,可等来到佛前,他又从不问他的答案。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那些晦涩难懂的奥义,不懂温兆麟这样做的深意。
再大些,温兆麟才与他道:“爬这268级台阶,就像人生修行,过程艰辛迷惘,但登上来这瞬间,豁然开朗,心里所想就是最终的答案,与旁人怎么问都无关,此乃指引,大彻大悟,再多的艰辛和迷惘都该看透了。”
所以。
是答案吗?
温砚修深邃的眉眼中,浓雾依旧,一时半会大概是散不去了。
楚宁除夕发来的那条消息,反过来说,也很适用。
他也想她了。
在挪威偶遇过一场极光,他脑海中第一个念头是拍下来分享给她,像她无数次给他分享成绩单和画画作品那样。
当地的极光猎人说,在极光下许愿很灵,于是他许给了她。
祝宁宁考试顺利,得偿所愿——
还有很多瞬间,多到温砚修都数不过来。
他如今突然意识到,楚宁宛若涓涓细流,早已经浸润他生活的所有缝隙。
他会想念她的存在,想念她的笑,想念她偶尔的撒娇和不讲理,想念她随便一哄就会红的脸蛋,想念她曾经一度治好了他失眠的轻轻浅浅的呼吸。
温砚修将楚宁放下来,却躲开了她关心的视线。
他稍顿,扬手指了下佛像,教她:“沿佛像顺时针绕三圈,心中默念祈愿,即可。”
楚宁笑着应好,转身,见他没动,又转回来。
“温先生,您不一起吗?”
温砚修摇摇头,他心乱了,不诚,许什么愿佛祖都不会庇佑他的。
楚宁哦了一声,去了,心里有些空。
温砚修舒一口气,爬268级台阶他大气没喘,心率也没什么变化。
但停下来,和小姑娘对视一眼,好像…突然跳快了几拍。
他解释不通了,苦笑了下,不敢相信排除所有不可能后剩下的唯一一个选项。
温砚修承认楚宁在他的世界里,是从未有过的存在。
她身上的纯粹与皎洁,是他从未见过的。
在此之前,他世界里的异性,都像舒以熹。
明明知道他们之间别无可能,却还是愿意为了家族利益,同意与他联姻。
利字为先,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也都如此。
大概是这个原因吧,他在楚宁身边总是更舒服。
好像她周遭的空气都更自由、更清甜。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可冷不丁地分开,温砚修才发现,他是会想念这些的。
温砚修抬手,将衬衫最上面一粒扣子解开,又系上。
似乎靠这样能克制某些感觉的疯长,他依旧是克己复礼的淡然君子,堂正端方,一双眸子沉冷寡清,坦荡得没掺任何杂质。
他在心里将那条边界线描摹得更重。
不合适。
他不能纵容自己再堕落下去。
不能。
小姑娘回来时蹦蹦跳跳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上面系了个小铃铛。
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
楚宁总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古灵精怪。
让他完全招架不住,根本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她来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看过来。
温砚修竟然有一瞬的紧张,喉结滚了下,凝神看向她。
楚宁抬起手,歪头,弯了下唇角,两只圆眸亮晶晶的,叫他:“温先生?”
温砚修沉声,将注意力凝在两人的对话中。
“您喜欢吗?”她眨了眨眼睛。
一声惊雷,在温砚修的胸腔中炸开,大脑里燃落一场纷然的烟花。
鬼使神差地,他开口,轻声道:“喜欢。”
远方有僧人撞了一下钟,梵音悠长,被晚风荡过来,涟漪一般,传到两人这时,已经很淡很淡了。
可还是盖住了他脱口而出,回答的那两个字。
楚宁愣了愣,只看到他嘴型动,没听清温砚修说了什么。
她轻蹙眉头,睫毛扇了两下,刨根问底:“您说什么?喜欢吗。”
楚宁晃了下手腕,红绳下面的铃铛叮当地响。
她胳膊举在两人之间好一会儿了,已经有点泛酸,她委屈地嘟了下嘴。
温砚修愣住,心脏漏电,缓了两秒钟才回神过来。
原来是问红绳。
他抿唇,稍颔首,眸色浓得化不开。
良久,轻笑了下,是笑自己的风吹草动。
“喜欢。”温砚修重复,声音沉下来,底气足了不少。
风过,古梵燃香被淡淡地吹拂过来,铃铛跟着动了下。
只有温砚修知道,动了的,不止是铃铛。
楚宁欣喜得很,笑得更灿烂,从背后变了条一模一样的红绳出来:“那我给您也系一条吧,刚刚那位爷爷说,很灵验,能保佑您平安顺遂。”
温砚修任她去了,抬起手臂,随楚宁怎么摆弄。
他现在很乱,心里、脑袋都很乱,楚宁想做什么他都没还手之力。
铃铛在她纤白如削葱的指中,被弄得清脆作声,一下下勾着他的心跳与之共振。
温砚修受不了这种煎熬,尽管他一向冷静、理性、克制。
这些优良品质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对他不再有任何的约束力。
他视线从小姑娘傲人的鼻梁滑下去,落在一方嫣红的芳泽,稍顿,不过半秒,收回视线,去看天边的云。
开口时,声线有些发哑:“宁宁,今年多大了?”
楚宁全神贯注地帮他系红绳,他的那只铃铛不听话,想串起来却总调皮地滑出去。
她随口回答:“还有五个月满十八呀,我七月份的生日,先生您忘啦?”
“没忘。”温砚修缓缓道。
还有五个月。
温砚修在心里狠狠地唾骂自己,真够不是人的。
只怪人不是机器,不然他一定当机立断切掉有关楚宁的所有进程。
“该下去了。”眼前他能掌控的,只有这件事,清斋饭已经派人准备了,现在快到饭时。
楚宁点点头,看看他的红绳,又看看自己的,满意得很。
“还需要我背?”
“不需要!”楚宁瞬间红了脸,“我可以,真的可以。”
上来一趟已经够麻烦他的了,她脸皮薄,怎么好意思下去也要他背。
楚宁为表决心,甚至先温砚修一步出发,没等他反应过来,就一溜烟地跑了下去。
可好景不长,才到中途就渐渐体力不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