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走进弄堂,见到好多记忆里的面孔, 甜甜笑着上去问好,结果所有人见她跟躲瘟神一样,避之不及。
她才意识到记忆骗了她。还有很多是她没想起来的。
后来楚宁几经周转找到了婶婶房秋美, 抓住她的衣角——
“婶婶, 我爸爸妈妈呢?”
房秋美的旗袍铺子经营得蒸蒸日上, 忙着对账,见她过来, 眼都没抬, 敷衍地挥手:“死了。”
楚宁到现在还记忆犹新那一瞬间的寒冰彻骨,大脑尖锐地疼痛,没恢复好的那部分记忆有冲破桎梏的迹象,她尖叫着抱头蹲下来,豆大的泪珠掉了线地滚下来。没得到房秋美一丝一毫的怜悯, 反而直接被踢着脚踝骨赶出门。
“哪凉快哪待着去,别癞皮狗似赖着我,温先生不是把你买走了吗?你不好好巴结人家,在这碍我的眼做什么?”
买。
时至今日,楚宁回想起这个字眼,还是觉得浑身惊颤,冷意一阵阵从心底蔓到四肢百骸。
这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楚宁惊觉回头,对上周延昭一双含笑的桃花眼。她愣了下,犹豫着要不要握回去。
“宝宝,手怎么在抖?”
“…………”
是无意识的,楚宁都没感觉到自己指尖在打颤。
她很浅地笑了下,将手从男人的掌心中拿出来:“没事,可能有点冷。”
周延昭起身将她头顶的空调扇关掉,还想叫空姐送条毛毯和热温水过来。
楚宁叫停:“不用麻烦了,飞机马上就降落了。”
“怎么叫麻烦?”周延昭不解地皱眉,“你是我女朋友,就该娇气些,然后让我来宠。”
该娇气些。从前有个人也这样说她,恍如隔世。
只不过现在她完全没有了娇气的资本,这四年她过得不好,很艰辛,时常游走在马斯洛需求金字塔的最底端。
没等她回答,后面一排先传来起哄声。
“宁宁,你家周少对你真好,宠死了!”
“是啊是啊,我羡慕得都要眼红嘞,你说你这么小的年纪就遇到这么好的正缘,简直不要太幸福。”
被她们公然调侃楚宁有点不自在,但也不能说什么,说话的两个女生,一个研三一个博一,都是她的直系师姐。她开学大四,才拿到保研资格不久,在他们实验室里面资辈最低。
当年从港岛离开后,她放弃了所有美术学院的offer。
复读一年后,参加大陆的高考,咬牙苦读不到三百天,顺利考入国内top级的京平大学,就读考古专业,因缘结识了她现在的硕导边珞,在她的引路下,研究生选择了文物修复方向。
楚宁笑笑,没说什么。
倒是周延昭大方地应下来:“那当然了,我宠我家宁宁,不是天经地义的?”
“是是是。”
博一的师姐名叫黄珊琦,苦单身已久,忍不住感慨:“这趟公差我可要报工伤了,边老师您也不管管,公然带家属虐狗,很影响我的工作积极性啊…”
他们实验室的氛围很好,比起师生,更像朋友。
尤其是黄珊琦和边珞,认识了有十年的时间,熟得不行。
被cue到的边珞悠哉地将面膜取下来,皮肤光滑紧致,完全看不出历经四十余载的岁月洗礼。
她笑了下,妩媚地摆摆手:“珊琦啊,你要不要问问他们两个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怎么走到一起的?”
楚宁如实交代:“是边老师介绍我们认识。”
“…………”
黄珊琦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分配对象这种好事怎么轮不到她头上!
这次的甲方出手阔绰,直接包下一整架飞机接他们来港岛,所以黄珊琦的哀嚎响彻机舱的时候,丝毫不扰民。
边珞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楚宁和周延昭:“所以啊,我得盯着他们才行。”
飞机落地,黄珊琦瞬间从悲痛中恢复过来,张罗大家去尖沙咀shopping,重点强调是女生局,不带男士,更不准带家属。
实验室几个男生被范围攻击到,当下计划去体验港岛特色的叮叮车。
楚宁夹在中间有些为难,周延昭和他们不认识,一起肯定要尴尬。
周延昭将楚宁的行李箱接到自己手上,很体贴:“和她们去吧,宝宝,港岛我来过,自己逛逛没问题的,但说好了,晚餐我订了餐厅,时间到了去接你,得和我走。”
黄珊琦先受不了了,一把把楚宁揽过来。
“okokok,真受不了你们小情侣,就一下午的时间见不到都要这么肉麻吗?还有那个宝宝,是一定要这么叫人嘛…”
周延昭耸了耸肩,目送着楚宁被她们拐走。
边珞将墨镜别到发间,走过来:“和宁宁相处得不错?”
“还好。”周延昭稍颔首,算对长辈敬礼,想了想又改口,“挺好的。”
“宁宁是我最看好的学生,性子软,没什么心眼,简简单单的。”边珞抚了下发尾,叮嘱他道,“要不是你是我看着长大,你爷爷又实在担心你的感情问题,我才不会多管闲事撮合你们,小周,你别让我失望。”
周延昭微笑点头:“当然不会,阿珞姐。”
边珞不太信男人的保证话,笑笑:“你最好是。”
-
四年的时间,港岛蓬勃发展。
尖沙咀很多店面都换了新,楚宁乍一进来,有种扑面而来的陌生感。
最近还赶上了活动季,商场里林立了不少手工摊位,都是些港岛的本土特色,各种小玩意精美而不失特点,琳琅满目的。
楚宁行走其中,很难想象她曾在这里真真切切地生活过两年。
她手头不宽绰,自然没什么购物的欲望,游荡在队伍的最尾端,也没有其他人那种看什么都新奇的兴奋。
队伍突然没在走了,最前面的黄珊琦和市集摊主起了些争执。
一个只会说粤语一个完全不会,鸡同鸭讲,小小的珠串在两人手里不断推搡。
楚宁见状上前,拉开两人,充当翻译,三两句话就调停了这场纠纷。
黄珊琦一边从钱包里翻找出发前特地换的港币,一边惊喜地夸她:“宁宁你还会粤语呀?好厉害,你说粤语好好听。”
楚宁随口扯了个谎:“嗯,听粤语歌学的。”
黄珊琦:“我也喜欢听粤语歌啊,怎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楚宁笑笑,四年前离开港岛后她再没说过粤语了,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居然还记得。
那些优雅缱绻的发音字调,从她嘴边溜出去,显得那么丝滑自然,好像她从没离开过这里。
人类的大脑和记忆,是很神奇的东西。
越想找到的记忆找不到,越想忘掉的东西忘不了。
这四年来楚宁零零星星地捡回来了不少记忆碎片,想起来楚家走下坡路的那段日子、想起来爸爸妈妈总是愁眉不展地叹气、想起来她在学校被处处针对…但始终记不起来楚家彻底支离破碎的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轻轻叹了声气,还好周围大家都忙着购物,没人注意到她。
楚宁继续往前走,很快被一对戒指吸住了注意力,她拿起来在指间摆弄。
摊主是个化了哥特式浓妆的小姐姐,见她感兴趣忙过来推销:“呢对係情侣款,全手工做,全世界就得呢一对。”
吸引楚宁的不是情侣款,而是全世界就这一对。人总会偏心一些独一无二的东西。
楚宁:“有冇唔係情侣款???有冇闺蜜款?我想送俾朋友。”
小姐姐愣了下,还是指她手里的那款:“钟意呢款?咁呢款就係闺蜜款喇!一把锁,一把钥匙,寓意锁实段友情,不知几咁夹。”
是没原则了些,但楚宁确实是很喜欢手上这对的款式,欣然接受一把钥匙一把锁也可以锁住友情的说法。
买下来后,她拍了张照片,传给远在京平的宋菡之。
两人相识多年,关系一直要好,中考前受楚宓逼压,宋菡之无奈疏远她,但其实一直偷偷关心她。
楚宁被房秋美赶出家门后,是宋菡之主动慷慨相助,陪她走过了最痛苦的那段低谷期,两人关系和好如初。
楚宁字还没打完,宋菡之直接一个电话call过来。
“送我的吗!呜呜,宁宁你对我也太好啦!”
楚宁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把刚刚店主小姐姐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一把锁一把钥匙,你喜欢哪个?”
“钥匙!”宋菡之想都没想,“我要把你紧紧锁起来,只有我这把钥匙能开,不能让文嘉懿把你偷走!”
楚宁失笑,她大学期间,文嘉懿来京平找她玩过几次。
两人都觊觎楚宁最要好朋友这个头衔,逼她在中间要一碗水端平,维持传说中最稳定的三角形关系。
楚宁知道她们两个只是嘴上争得凶,其实心里也很喜欢对方,小打小闹的关系也近了不少。
有时候她课业忙,两人也约着一起旅游玩,然后发美食美景诱惑她。
“知道啦。”楚宁哄她了几句,把她的那枚戒指戴进中指。
“港岛怎么样?”宋菡之问她,文嘉懿是港岛人,楚宁和港岛关系匪浅,只有她没去过,很好奇。
“港岛…”
为了回答她的问题,楚宁特地仰头环顾了一圈,目光滞住。
CBD的每一层都有瑞霖的LOGO,女装、男装、皮包、珠宝、钻戒…太多太多,比当年多得多。
她收回视线,笑了笑:“很好啊,比四年前更繁荣了。”
港岛是,瑞霖集团也是,集团背后掌舵者更是。
楚宁陪他度过了很多个野心难眠的夜晚,知道执掌这艘巨轮背后是远超常人想象的艰辛,如今看来,他一定彻底地游刃有余、说一不二。
“那你…会不会想起……”
没等宋菡之说出来那个名字,楚宁看到了出现在商场门口的周延昭,她适时打断宋菡 之:“不说了,之之,周延昭来接我了。”
有种吃瓜吃到一半桌子被掀了的猝不及防,宋菡之嘟起嘴,有些不满:“周延昭?他来干嘛?”
楚宁如实交代两人的行程,顺便往他那边走。
“他订了餐厅,一起吃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