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瓷瓶的养护不需要他费神,温公馆上上下下的佣人那么多,论注意事项更应该叫高叔来听。
但温砚修不会放着大好的机会不把握,他不蠢,甚至可以说精明,以权谋私这种事做起来已经越发娴熟。
当初在一众文物修复师里面选中了边珞,他心思就不单纯,步步为营,才有今天。
茶几上摆了温白水、凤凰茶、柠檬蜂蜜水,用青花瓷小杯盛着,倒七分满。
温砚修安静地听讲,本只想随意一听,可不知不觉间沉进去了,楚宁说起来话来像株半开的花,娇而不媚,有种独特的沁香,很勾人。
她一洇嗓子,他就贴心地递上水,盯着嫣红唇瓣上残存的那点晶莹,更觉得快被吸进去。
楚宁交代完最后一点注意事项,舒了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担任这项工作,顺利完成时自然很有成就感。
尤其面前这位男人听讲时无比聚精会神,一瞬不瞬。
一定是她的讲解太完美。
楚宁心情大好,唇角自然地弯起弧度,和温砚修之间那点故意伪装的冷漠瞬间消融,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看向他。
温砚修猝不及防地跌进温柔乡,心脏急促地跳了下,更多血液涌出,游走全身,一时间端生出燥热。
他难耐地滚了两下喉结,心里说了句丢架。
他随手拿起柠檬水,润了下嗓子。
酸涩激醒味蕾,短暂地让理智回颅,温砚修眉目平静,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
楚宁却怔住,温砚修拿的那杯,她刚刚喝过。
平价口红沾杯明显,白净的杯沿拓下她唇印的纹理,又渡到男人的薄唇,淡淡地交融,几乎看不出痕迹。
但她还是诡异地心虚,目光悬在空中,半天找不到依托。
害羞得快要爆炸,他怎么能喝她喝过的水…还那么神情自若,光明磊落得又斯文又绅士。
“您、您…”楚宁慌不择路,没话找话随口搭茬,“您得好好爱惜这、这古董,这成色和制作工艺,都是百年难遇的上上等,绝不能再摔了,不然太可惜了。”
温砚修掌心还握着那盏小杯,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楚宁为什么神色突然紧张。
他眼底的笑意加深,指腹覆过那点残余的口红印,边界线被晕染得模糊,显得暧昧不清。
温砚修一贯以清风霁月自居,如今却惊觉,他居然很享受这种难以界定的氛围。
尤其是女人脸颊上浮着娇滴滴的红,戳中了他某种不可说的兴奋点,眼神不觉加深,意味绵长。
“好,都听你的,宁宁。”他故意含糊地说,还含糊地叫她。
楚宁无语:“我在和您说正事,温先生。”
温砚修颔首:“我也在正经回答,楚小姐。”
“……”楚宁怔怔,不知道该怎么答了,她觉得温砚修在趁职务之便调情,但她没证据。
调情这个词用在他们之间,也不合适。
楚宁掐了掐指尖,想起什么,开口问:“这瓷瓶是周爷爷送给你的?”
她在周存礼的书房看到了同款,就放在书桌边,一看就很宝贝。他居然会舍爱赠给温砚修一只,看来两人这忘年交的情谊,还真不浅。
温砚修点头,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他犹豫了片刻,思忖着,也许该让她再多知些情。
“宁宁,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们通过电话。”
男人身上散发着强大松弛的气场,掌间仍把玩着那只与他气质严重不符的青花瓷杯,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温存。
楚宁没吭声,不懂他为何忽然又提起当年的事,她明明一而再地表示希望一切都翻篇。
她当然记得,那天她捱不住思念,亲口对他说了想他;也是那天她,决定和他告白,天真地以为他们会有很多个以后。
时至今日,她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时的悸动,心跳从没那么快过。
她突然愣住,想起了电话里的那声碎裂,凝神思考。当时温砚修在京平参会,周存礼也在京平,可能是他们结识的契机,所以那只瓷瓶……
楚宁不敢置信,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碎的就是这只瓷瓶?”
“嗯。”温砚修颔首,她脑子转得很快,也很能理解他的言中意。
“天…”
桌子上的文件刚好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彩印着通过技术手段恢复的瓷瓶原貌,洗口、长颈、圆腹、圈足外撇,颈两侧各有一螭耳。
瓶腹绘彩,为霁蓝釉描金开光粉彩吉祥图,共十二个开光,其中六幅写实,六幅画意,皆表吉祥如意之寓。煅烧工艺美而精,高温釉、低温釉盘错交织,是难以一遇的绝世珍宝。
而她居然以这种方式见证了这件文物的湮灭和重生。
楚宁被这种巨大的宿命感击中,红唇微张,瞳孔里写满惊讶。
很快眉头就蹙起来,他一边和她打电话一边在干什么啊,这么大的瓷瓶都能打碎,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忍不住嗔怪男人:“您也真是…怎么这么不小心。碎了这么多片,万一伤到了手…再说这瓶修复好归修复好,总比不过原本的收藏价值呀,全世界就三只,数您这只成色最好,霁蓝色清亮,青花点得也活灵活现,大家去故宫排队都难见的珍品,您原本在家就能看着,太可惜了。”
心疼他了半句话,心疼瓷瓶心疼了半分钟。
温砚修第一次觉得楚宁话多,叽叽喳喳得像只小鸟。
黑了天的古街变得热闹,叫卖声、砍价声、吹牛声…被晚风络绎不绝地传过来,都很吵,融着女人娇软的嗓音,一概成了无意义的音符。
那股烦躁无声无息地从他的身体最深处苏醒,驱使温砚修冷冷地微笑道:“心疼瓷瓶,不心疼我,宁宁,你就这样对我。”
“……”楚宁觉得温砚修去学茶艺,一定是大师级的人物。
她明知拗不过他,又不肯就这样被温砚修乱扣帽子。
咕哝着替自己解释:“您是摔坏瓶子的罪魁祸首,还有理了?总不会要怪我给您打电话吧,也不知道在干嘛,这么大的瓷瓶也会打碎。”
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温砚修很淡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做出决定,挑眉反问:“想知道?”
他曾经想过把那晚的不堪带进坟墓,除了他和那一地的碎瓷,没有人会知道他那晚做了什么,乳白色的液体飞溅在照片上,模糊了那双乌黑明媚的笑眸,他用最下流、无耻、龌龊的方式,肖想她、玷染她,还颇为正人君子地哄她一遍遍地叫他。
他觉得楚宁身边那位周公子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又何尝清白?
四年里,他不知道想过她多少次。
君子这两个字,早和他搭不上什么关系。
楚宁越来越猜不透这老男人在想什么,她懒得理,推来推去的文字谜最惹人头痛。
她索性直接起身,要走,反正她该叮嘱的都叮嘱到了,她眼中的好宝贝在他们这些有钱人眼里不一定是。她可记得温砚修山顶别墅,连装果皮核渣的托盘,都是欧洲中世纪的镶金链盘,也许他根本不在意一只清朝瓷瓶,心情不好就随手摔了。
楚宁那句“没兴趣”还没来得及脱口,腕子覆上一道力。
男人顺势一拽,她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接跌坐到了他腿上。
心口陡然一跳,酥人的电流蹿出来,四肢百骸都不放过,搭在他肩头的指尖轻抖。
“温砚修!”重逢之后,她连名带姓地叫过他好多次,早已娴熟。
温砚修松开她的手腕,顺理成章地向上,揽住她那双好看的蝴蝶骨。
指腹不小心划过女人的侧腰,他清晰地感觉到她细颤了一下,了然地意识到什么,他若有所思,但没表现出来。
楚宁脸颊在飞速烧红,很抗拒:“你要做什么?放开我啊,我要叫人了…”
她觉得一切都是未知的,她早就意识到这次重逢之后温砚修变了很多,人前看不出什么,只要他们单独相处就……
楚宁真有点怕了,她从前觉得温先生是天下第一绅士、好男人,现在看来…这世界上哪还有什么好人,尤其是男人。
温砚修:“不做什么,想和你聊聊那天晚上。”
楚宁不知道有什么可聊,那晚之后的第二天,他把她带到舒以熹面前,介绍说那是他的未婚妻。
用血淋淋的事实斩断她那点少女心思。
“…哦。”
楚宁挣脱不开他,只能任由两人的气息搅在一起。
男人身上的雪松香轻易盖过她肤间残余的那点樱花沐浴露的气味,香都压她一头,更别提他现在周身的气场有多压迫。
她只能硬着头皮地聊下去:“所以你做什么了?”
“运动。”温砚修悠哉地补充,“剧烈运动。”
“室内能做什么运动……”
剧烈到打翻瓷瓶吗?很夸张。楚宁想象不出来。
温砚修的大掌上移,将她圈得更紧,气流钻过两人之间的细隙,勉强通过,温烫的指腹掐住她的后颈,很温柔地揉开。
“少儿不宜的那种。”他表情很淡,但足够引人遐想。
楚宁愣住,反应过来,脑袋一阵发晕,她下意识想跑,偏偏被男人捏住脖颈,动弹不得。
她只能硬生生地与他对视,在强烈的视线撞击中,将那晚所有的记忆回味一遍。
视频…她给他打了电话,挂断后,温砚修打回来的是视频。
她当时觉得怪怪的,他声音发哑,气息也断断续续地不稳。所以是……
楚宁惊愕地捂住嘴,可那种震惊会从眼睛里偷偷跑出来,然后被温砚修尽收他眼底。
她被他吓到了?怕他,还是厌恶他,觉得他肮脏、下流?
温砚修以为褪下这身绅士皮囊,会很艰难,他戴着这张面具太久,人人都称赞他的稳重、端方,他是家里的长子、大哥,是温家最年轻的话事人,他得无所不能、得有能力和底气给所有人托底。
但其实没有,他将一切,过分的、丑陋的、罪恶的都全盘托出,那瞬间,居然空前地坦率和放松。
他对她有欲望,有非分之想,从来都有,四年前就动了歪心思。
不然不会推开她,不会用那种残忍的手段骗她。
他不能折断一株含苞的花,比起珍藏在他的私人花园,他更希望她能绽放出满园春色。
她值得所有明媚、灿烂的明天。
他收起所有杂念,回到两人的对视,抬手,掐了掐女人凝脂般白皙脸蛋。
楚宁没躲他,温砚修偷偷松一口气,还有回旋的余地。
事实上楚宁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她拼命地眨着睫毛,大脑乱到无法处理任何信息。
他和谁?舒以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