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我昨天离开前吩咐过高叔带你熟悉房子,也让他准备了换洗衣物、日常用品。”
深栗色的眸子,没光线照射时,也深邃可怖,像能吞掉她,温砚修明显不悦,声色都变得冷峻:“是高叔办事不力?”
“不、不不…没有!”楚宁极力否认。
她很喜欢那位笑起来眯眯眼的叔叔。高叔很称职,事无巨细地带她逛遍整栋别墅,各种日用品也准备得一应俱全,周到细致。
高叔和她年龄代沟太大,不知道现在小姑娘都喜欢什么装修风格,就叫她随便挑一间自己喜欢的房间住。
除了最顶层是温砚修的私人空间,不允许外人踏足,剩下楼层的几间客房都常年没人。
楚宁坐姿板正,两只手叠放在膝上,指尖用力攥到泛白。
她看那些房间都很大,各种家具琳琅满目的,都像住了人。
远叔走后,楚宁偷偷拿起一个插了雪柳的青花荷莲纹贯耳瓶,看清瓶底用青花篆体署着“大清乾隆年制”的时候,她吓得差点没拿稳。
她哪还敢住,捧着洗漱用品灰溜溜地跑回客厅。
更何况,楚宁没觉得这沙发有多逼仄,比医院的床要软要宽,睡得很舒服。
“是我怕打扰到温先生的生活。”楚宁鼓足勇气为自己解释。
“这别墅昨晚就你一个人吧?”温砚修被气笑了,声音软下来,小姑娘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没谁能忍住一直对她臭脸,“你怕打扰谁?你能打扰到谁?”
楚宁把头埋低,手指缠绕得更紧:“我以为…您会回来的。”
温砚修被噎住,他倒成了罪人。
他额角青筋跳了两下,一股火涌上心口,被生生闷住,蓦地感觉拿她没办法。明明是她自己照顾不好自己,现在也要怪他,难不成还要他来哄她去客房的床上睡?
旁边的小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环境突然变安静,不解地喵了一声。
它迈着高傲的步子过来,蹭蹭楚宁的脚面,眼看着又要去蹭温砚修那双皮面锃亮的鞋。
楚宁眼疾手快地把小家伙捞进自己怀里,解释得很快:“高叔说您有轻微洁癖,所以昨天一回来就送它去宠物医院体检过了,没什么问题的,也洗过澡,疫苗安排在过几天,高叔说会带它去。它不脏的。”
高叔办事,温砚修是放心的。
他盯着小姑娘的一双圆眸,清透又亮,完全藏不住事的样子。他压根没想质问她,她直接全都交代了。
她说话时喜欢聚精会神地看着人,很真诚、纯粹,虽然失忆了,但举手投足指尖能看得出楚家将她教得 很好,刻在骨子里的礼貌不会骗人。
仪态也好,站有站姿、坐有坐姿。
温砚修这才明白她刚刚那句怕打扰他的生活是什么意思。
怕他介意,怕他觉得她和猫咪脏,所以哪也不敢碰、哪也不敢去。
寄人篱下的那种胆怯和局促,在楚宁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的懂事和乖巧,让人看了觉得又怜悯、又心疼。
不止是怜悯和心疼,温砚修心里还有一股不知为何的烦躁。
“楚宁。”
温砚修沉沉地看向她:“你是我带回港岛的,我会护你周全,给你衣食无忧的生活。日后,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做不到的话,我找人送你回沪申。”
男人的眸色像金棕琥珀,很浓,让人看不出情绪。
楚宁只觉得自己被卷入他的漩涡里,茶香和雪松的气息交织成一张紧密的网,缠住她,压得她几乎传不过来气,大脑宕机,她无法思考再多的事情。
最后只能机械地点头,答应他努力适应这里的生活。
温砚修微笑着起身,走到她身边时,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既然带你回来了,我就会对你负责。”
这话是说给楚宁听,也是说给他自己。
带楚宁回港岛,是打破他人生平整秩序的一次冲动。他在竭力将这种扰动,重新粉饰得有序。
她需要时间适应,他也一样。
-
楚宁的房间,最后是温砚修定的。
最南侧的区域都划给了她,一连几个房间改成了她的卧室、独立浴室、衣帽间、书房、小客厅,一小段楼梯爬上去,还有一个小阁楼,窗子斜对温砚修的书房。
卧室的视野最好,推开窗就是磅礴的海,树影阴翳,随意一幕都是好风景。
没大动装修,温砚修担心甲醛超标会影响楚宁的健康,但风格要换,温砚修想楚宁直接接受一个全新的空间会更容易,心理压力会小些。
温家御用的房屋设计师给楚宁看过上百种的风格,楚宁都看花了眼,想说随便,摆烂让温砚修替她决定。
被男人一记眼刀驳了回来。
温砚修修长的手指叩了叩她的额头:“楚宁,你可以娇气一点。”
她记着“娇气”这两个字,最后选了轻法式的公主风,主色调选了淡粉色。
一天的时间,几个房间焕然一新,楚宁不敢置信地掐自己,觉得好像误闯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童话世界。
那些让她畏手畏脚的古董摆件都被收走,更换成了一些毛绒玩偶,摸起来手感很好,软软的,很舒服。
衣帽间里塞满了各种大牌衣物,各式漂亮的小裙子,或是简约的运动装,都齐全。温砚修常年宠妹妹宠惯了,对这些品类还算熟悉,置办得很快。
抽屉里则是满满的珠宝。楚宁年纪还小,温砚修没有允许她打耳洞的想法,所以放进去的都是高叔把过关的项链、手链、发卡。
她懵懵懂懂地拿起其中一条项链,被悬着的水滴形蓝钻迷住了。好美,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
高叔在旁边介绍,这是顶级无烧克什米尔皇家蓝蓝宝石。温砚修三年前拍卖得了两颗,一颗做成戒指送给了温三小姐做生日礼物,另一颗就在这,被做成吊坠项链,送给她。
不止这些,温砚修还事无巨细地请了一众专业人士,负责楚宁的日常起居,家庭教师、家庭医生、管家、保姆、保镖。又担心楚宁怕生,主别墅旁边那栋小别墅也启动,供这些工作人员吃住,除了工作需要,其余时间他们都不会出现在楚宁面前。
以温砚修的财力,做完这些,才不到一天的时间。
楚宁有些呆滞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这是真实存在的效率,难怪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喜欢吗?”一道女声从她身后响起。
楚宁立马回过神,毕恭毕敬地站好。
来人穿着一身酒红色的西服套装,深棕色大波浪卷发,三两步到她的面前停下,很干练地甩了下头发。
“你好呀,我是丛芷,温砚修的助理。”
楚宁反应了下,然后乖乖鞠躬,叫人:“姐姐好。”
她好可爱!被她这么一叫,丛芷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瞬间理解老大为什么去了沪申一趟给自己揽了个拖油瓶回来。
丛芷弯腰,掐了下她的脸蛋:“妹妹好。”
温砚修的助理团队人很多,但只破例收了她一个女助理。
倒不是职场性别歧视,相反在温砚修手下很多部门,尤其是关键岗位,不乏很多出色、亮眼的女性。但在很难界定工作和生活界限的助理岗位上,温砚修的立场很坚决,一律不接任何女性的简历。
丛芷是学计算机出身,虽然研究生选了其他的深造方向,但计算机的统筹思维尚在,使用起一些可视化工具得心应手。
她是凭借这一点,在一众文科专业出身的竞争者里脱颖而出,成了瑞霖集团的一段奇迹佳话。
温砚修将职场的分寸拿捏得很好,虽然名义上都是助理,但只让丛芷参与集团数据工作相关的事情,其他诸如应酬、陪酒、晚宴等场合,从不需要她以助理的身份出席。
所以今天她被叫去办公室,温砚修说有些生活上的私事拜托她帮忙,丛芷感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以置信。
她冲着楚宁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巨大牛皮纸袋:“喏,这些都是老板吩咐我去买的,一些贴身衣物,还有卫生巾、私/处护理湿巾之类的。老板没细说,我就按照我用的好的牌子给你买了。”
丛芷打开whatsapp,亮到楚宁面前,挑了下眉:“加个好友吧?有什么不方便的,都可以和我讲。”
她来得快走得也快,像阵龙卷风似的,飒爽两个字被她诠释得淋漓尽致。
楚宁愣在原地,还攥着手机,掌心变得有些发烫。
温砚修连这些都考虑到了,还贴心地叫女生去置办、然后送过来。他的细心、周到和强大,都远超她的想象。
这里不是她的家,却给了她港湾一般的温暖和倚靠。
她感觉自己像小偷,偷到了一些本不该属于她的温暖。
楚宁捧着丛芷送来的两大袋东西,往卧室去,规规矩矩地摆进柜子里。
余光瞟见一个淡粉色的卡夹,刚好收拾完东西没事干,她便抓过来。
登机前后,还有落地港岛之后很多琐碎流程都需要身份证,这些事都是温砚修的助理蒋秋去办的。
他把证件还给她的时候,直接给了楚宁这个卡夹。
里面不止有她的身份证,还有一张温砚修的黑卡副卡,和一张八达通,她去便利店或车站刷起来更方便。
楚宁取出自己的身份证,目光盯着那张半身照。
该死,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楚宁已经习惯了自己大脑的一片空白,来了这里之后,吃得好、睡得也好,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但缺了记忆的滋味还是很不好受,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发生过什么,更不知道她和温砚修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对她这样好。这是让她更介意的。
楚宁沉下心,想尝试着想起来点什么。
指尖漫不经心划过证件上的日期,她突然愣住,又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
7月11日。
今天是她生日?
楚宁又花了一些时间下决心,然后飞快地起身,去客厅拿电话,拨通内线,打给管家安叔。
“安叔,您可以送我出去一下吗?”
考虑到楚宁用车的地方不多,由管家王乐安兼职司机。他在温家做事很多年了,业务能力出众,得了楚宁的命令,立刻去车库取车绕到主别墅正门前接人。
楚宁在导航里找了一家距离最近的便利店,她没叫安叔陪她,一个人捏着八达通的卡,逛了一圈,对比价格要了尺寸最小、价格最便宜的一款蛋糕。
身份证上说今天是她生日,总要吃个蛋糕庆祝一下吧。。
捏着卡去刷的时候,楚宁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哪里操作不当,惹周围人看笑话。
她对这里不熟,语言也不通,店员姐姐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的粤语,到了她的耳里,宛如天书。
机器提示刷卡成功的那一刻,楚宁如释重负,笑得很甜。
她拎着小蛋糕的纸盒,往车子走时,潮湿的海风吹起她的发尾也变得那么轻快。
安叔没多问,只当小姑娘是嘴馋小蛋糕了:“小小姐,您想吃的话,下次可以直接吩咐我买回来。”
楚宁嘴上应着好,但心里没打算这样做。
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她很乐意自己去做。她麻烦温砚修和这里的人太多了,不想在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上也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