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唯一一次逾矩,从牵线木偶的框架中挣脱出去,是在六年前,他一时心软将楚宁带回港岛。
似乎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命中注定。
温砚修很多次地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楚宁,为什么会非她不可。
也许是她身上有他缺少且向往的纯白,也许是因为她的简单、善良、纯粹、真实,也许只是因为他也曾有过一段焦虑、高压、不安的时光,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是否能配得上自己的野心,却能在她身边睡个熟觉。
温兆麟提了一口气,淡淡地吁出去:“五年前,那个小姑娘从港岛离开,我以为你们之间结束了。”
“我也曾经以为过。”温砚修供认不讳,显得格外真诚。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剩下的,便是前进。
这条路不会容易,他能做到的,就是挡在楚宁的面前,替她挡下那些不友善。
“但没有。”温砚修声音平缓,“而我很庆幸没有。”
“你们兄妹三个里你是最聪明也最懂审时度势的,阿从和许斐的例子血淋淋地摆在那,我以为你会引以为戒。”
温兆麟倒不是苦口婆心地劝,只是沉静地叙述事实。
末了,他笑了笑,重提起温舒两家当初的联姻:“那时候小舒主动提出拒绝联姻,其实背后是你的意思吧?从那时候就认定了楚家这个小姑娘?”
“不是。”
温砚修回答得干脆,他在温兆麟面前站定,身姿清隽挺拔:“舒二小姐之所以会同意解除婚约,是因为她对我也无情,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而我将这件事与她挑明,只是想掌控我的婚姻。”
他眸色很深地望过去:“爸爸,我想娶一个我爱的人,而不是应该娶的人。”
温兆麟心脏一颤,竟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并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三个孩子对他仅有的忤逆,都是在婚事上,也许真是他错了。
他叹了一口气,还是摇摇头。
“就算你们无所谓你们之间那些所谓的身份差别、阶级差别,然后呢?”
温兆麟第一次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向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大儿子:“她是楚家人啊,阿修,你们不可能的,要不是楚天竹从中作梗,你妈妈会…”
“爸爸。”温砚修打断他,“楚伯父樊伯母都仙逝多年,楚家更是早就没了,再深的血海深仇也该有了结的那天,您还没放下吗?”
“我可以放下,那楚家那个小姑娘呢?”温兆麟反问,“她会原谅你,会原谅温家?她能心无旁骛地和你在一起?”
“阿修,我只是不希望你太累。”
“…”
温砚修从温公馆出来,脸色很差,一只手烦躁地扯松领带。
修长的身子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指腹则时轻时重地叩着桌案。
最刺耳的,是温兆麟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是啊,楚宁是楚家人,而当年是他亲自出面给了楚家、楚天竹最后一击。
她能做到不计前嫌、心无旁骛地来爱他吗?
这对楚宁而言,是不是太过于残忍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温兆麟用这种方式倒是一语点醒了他这个局中人。
他与楚宁从未谈及过两家之间的过往恩怨,还有当年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个雨夜。
这本身就很奇怪,楚宁可以不在乎,但不可能不说不问,连提都不提一句,就顺其自然地和他在一起。
温砚修脑海里忽然划过一个念头,后脊随即爬上了冷汗,呼吸变得粗沉。
她会不会没有恢复所有的记忆?
会不会压根不知道最后那晚出现在楚宅的人就是他?
他长呼吸,一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否认心中那个最坏的猜想,一边叫蒋秋联系楚宁当年的医生。
蒋秋看老板脸色惨白,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急切地问发生了什么。
温砚修摆手:“冇事。”
“老板,现在回集团吗?成总监说有事情向您汇报。”
“去唐楼。”温砚修吩咐。
蒋秋狐疑地看了眼他,心想果然恋爱使人疯狂,连老板这样八风不动的工作狂,也会拎不清主次。
他可不能这样,要坚定封心锁爱、猛猛搞事业才行,蒋秋暗戳戳地下决心。
过去的路上,温砚修和成巡通了电话,强压着心里紧张和不安,听他的工作汇报。
临时的电话会议结束时,车子也刚好快行进至唐楼门前。
温砚修放下手机,耳根落得清净,他抬头往窗外看过去,湛蓝色的天映入他的眸底,深了下来。
天空如镜,但也没能映清他此刻的心。
温砚修第一次觉得脑中的思绪如麻,剪都剪不断。
-
甲方爸爸突然到访,打得整个实验室的人都措手不及。
黄珊琦张罗楚宁和乔伊一将公共区域的文档整理好,她自己则和张彦博突击做出来一份汇报文档,以备不时之需。
楚宁整理东西的时候也莫名其妙,明明几个小时前两人才见过面,也没听温砚修说要过来视察工作。
这人总不至于阴险狡诈到连她都防吧…还真是万恶的资本家。
中途她还趁着乔伊一不注意,给温砚修拨去了电话,结果显示对方正在通话中。
套小道消息失败,楚宁只好和师兄师姐们一样,坐在工位上惴惴不安地猜测着发生了什么。
没多久,传来消息说温先生已经到了办公室,但没任何吩咐,不像是过来突击检查。
边珞主要坐镇京平那边的修复实验室,港岛这边大大小小的事务全权交给了黄珊琦负责,这也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管理项目,温砚修突然过来,她比所有人都更提心吊胆,生怕是之前哪做得有纰漏。
十分钟之后她就坐不住了,过来找楚宁。
“宁宁,你之前和温先生对接过工作,比较熟,你看看进去给他送点茶啊什么的,能不能打探出来他这趟过来是做什么的?”
黄珊琦捂着心口:“我这小心脏啊,现在跳得也忒快了。”
楚宁领命前去,手里端着一整套沏茶的工具,还有上等的毛尖。
唐楼占地面积有限,即使温砚修的办公室是其中面积最大的一间,但和他在瑞霖的办公室比,还是稍显逼仄。
他一身矜冷西装,立于窗边,有光从他抄兜的手臂和身体间透过来,将那副宽肩窄腰的绝顶身材衬得更人间绝色。
楚宁只是看一眼,心脏就砰砰地跳了两下。
这男人真是长了副斯文禁欲的好皮囊。
但温砚修哪是什么禁欲的人,楚宁腰窝一酸,洇了下嗓子。
巨大的反差感导致一种隐秘的兴奋在她的心底滋长开来,楚宁觉得自己是疯了,居然觉得温砚修穿西装时比什么都不…时更性感。
她小幅度地摇了下头,将那些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
现在还是白天,而且在他的办公室。
楚宁故意轻声咳了下,试图引起男人的注意,他看起来很聚精会神地看外面的街景。
“温先生,给您送些茶水…”
温砚修怔了下,回身,大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茶盘。
“谁叫你来的?”
他顺势直接将楚宁的小手握住,用他修长且有力的指骨揉着她的指节、然后是手腕:“还让你拿这么重的东西,手酸不酸?”
楚宁感觉无语,把手从男人的掌间抽出来,轻轻地打了下他的肩,跟小猫爪挠似的。
她又不是什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气公主,哪有他说得那么夸张。
楚宁撇嘴:“还不怪你,搞突然袭击、空降视察那一套,搞得实验室上上下下都人心惶惶。喏,给我师姐吓得叫我过来给您送茶,顺便打探一下情报。”
温砚修脸上短暂地浮出一抹歉意。
他拨内线找蒋秋,让他吩咐大家照常工作就好,他只是顺路过来稍作休息,不是公务。
楚宁抓住字眼:“不是公务?”
她能感觉到男人刻意藏起来的那一点小低落,但又具体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反正和平时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淡然和清冷,不太一样。
“嗯。”温砚修颔首,注视着她,这样缓解了不少他心里的不安,“是私事。”
他眉眼肃沉,抬手用楚宁带来的那套茶具,行云流水地沏出两盅清茶,其中一盅握在他指间,轻轻洇了洇嘴唇。
“想你了。”温砚修将自己的情感表达得直白,“想见你。”
茶杯被放下,因为动作不稳,甚至溢了点水出来,浸在指侧,挂上了一丝水光的晶莹。
楚宁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揽住腰,稳稳地圈进他的怀里。
男人体型比她大那么多,夸张到能完完全全罩住两个她,可压下来的时候,却丝毫没有压迫感,高挺的鼻梁埋进她的颈窝,有种类似幼年兽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柔软。
楚宁不明所以地挣了一下,直接被他握住腕子,不允许她再动。
睫毛止不住地颤着,暴露了她此刻高度紧张的心情,在他的办公室,完全是公众场合,要是谁推门进来,撞见这一幕,那这几个月的装不熟就完全没了意义。
“门没锁…”
她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发出声。
“不会有人来。”温砚修头还埋在她的颈间,一说话,就有温热的气息洒下来。
楚宁觉得他不对劲的念头越发强烈,她不再抗拒了,动了动手腕,抬起来,将男人的腰身圈住。
下颌轻轻抵在男人宽阔的肩上,鼻息间充斥着他惯用的那款香水,尾调里的雪松味道很迷人。
自从两人搬到一起住,温砚修就把烟戒了,她还为此遗憾过。
总觉得他单手抽烟,被烟雾笼罩时的样子,是不同于平日温和气质的深沉,别有一番腔调。
她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被温砚修掐着耳朵严厉地拒绝了。
他原话说得是:“我得替你的安全着想啊,宝宝,尼古丁对身体不好。”
楚宁又不是小孩子了,当然知道这些,可他一个人的时候明明是不在意这点危害的,她在意的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