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她这种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当向导,自然更好。
但计划不如变化快。
两人从墓园回来的第二天,楚宁就接到边珞的通知。
说西南那边新发现了一个墓坑, 因为常年掩在潮湿的土壤下, 青铜器物受侵蚀严重,还在墓室中发现了大量象牙,更是脆弱;考古队为力保这批脆弱文物的出土, 特地联系到边珞,希望能得到文物修复方面的专业意见, 直接在出土现场进行临时加固,避免对文物的二次伤害。
“楚宁, 你还没参与过这种项目,这次和我一起过去吧,也当学习学习了。”
边珞知道楚宁的家里情况, 日后毕业很难进入国字号体系里, 能参与这种考古项目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便想着带她一起。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楚宁当然欣喜, 收拾行李的时候, 嘴角压都压不住。
全然没注意到一旁坐在丝绒沙发里的温砚修,脸越来越黑。
他叫蒋秋多调出来了几天空白的日程表,就想着两人能在沪申多待几天,临近沪申的几座江南小城,山清水秀风景美, 都很适合两个人无所事事地闲逛、赏景、谈情说爱。
现在倒好,到嘴的二人世界,飞了。
楚宁将最后一件厚冲锋外套叠好放进去,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万事俱备!”
她回头看向温砚修,他总是比她更细心、也更周到。
“应该没落什么吧…阿若城那边都是边陲了,物资什么的肯定不充裕。”
温砚修这才抬眼,眸里凝聚了一团很很浓的阴影,若有所思:“落了。”
楚宁蹙眉:“嗯?”
“我。”他一本正经。
“…………”楚宁愤愤地睨了他一眼,“温砚修,你好无聊。”
“把我装进行李箱,一起带走。”
“温砚修,你好幼稚。”
楚宁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心里被温砚修搅得也不太是滋味,从在一起之后,他们还没异地过。
就算是工作再忙,也都是在一个城市,想见就能见。
和这次不一样,她不仅是出差到另一个城市,考古的地点更不像其他,在一些深山老林中,交通闭塞、信号也断断续续的,联系起来很不方便。
离别的愁绪这会儿才在楚宁的心头上蔓开,她停下关行李箱的动作,起身,走到温砚修的旁边。
张开双手,主动抱住了男人,语气带上了淡淡的犯难,但更像撒娇:“你太大了,箱子装不下,怎么办。”
她额头刚好抵在温砚修的胸口,怎么几日没碰,觉得他胸围又宽了不少。
更有安全感了,看着也更rua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楚宁好像被他喂得更馋了。
她偷偷舔了下嘴唇,没敢造次,明天还有很远的路程要赶,她得先和边珞老师在高铁站会合,然后一起乘考古队的汽车,辗转到山沟里。
以她的体力,实在不敢在今晚再节外生枝发生点什么。
楚宁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香气,好像听到了他落下一声叹。
她不明所以地扬头去看他。
“如果当年我们没分开。”温砚修牵起她的手,“现在说不定我们宁宁已经成了鼎鼎有名的美术家。”
楚宁被他深信不疑的语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哪有他说得那么好。
温砚修:“放弃继续拿画笔,后悔过吗?”
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现在从事的也是我喜欢的专业啊,没什么后悔的。”
“为什么会选择这个专业?”他追问。
“画画啊艺术啊,是追求创造新的美。”楚宁眼睛亮起来,一脸正色地说起自己的见解,“但文物修复不一样,是拼凑、复原那些已经消失的美,上面承载着历史、过去和记忆,一度湮灭在这个世界上,却能在我的手里复苏,那种感觉很奇妙的。”
温砚修微颔首,目光很轻地靠在她身上,柔情似水,却不经意透出了很淡的苦涩。
“只可惜不是所有都能修复如初。”
楚宁没想到他还言中有意,只当他在质疑他们文物修复师的专业度,立马抱起不平来:“怎么会?现在科技水平发展得这样快,对各种修补材料的研究也越来越深入,修复技术只会发展得越来越好,肯定再支离破碎的碎片也能修复如初。”
她同他讲文物,他想问她的却是人和人心。
温砚修郑重地将楚宁揽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在心里问她,如果知道了一切,会不会怪他、怨他、恨他,会不会离开他。
会吧,肯定会的。
他眼前浮现出她在楚天竹、樊兰墓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她爱楚家,爱两位至亲,不会原谅他这个亲手将楚家推进深渊的恶魔的。
楚宁恢复所有记忆那天,一定就是她离开他的那天。
温砚修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力量如此渺小,他对这一切的到来,完全无力抵抗。
也有一瞬间动摇,是不是该主动交代那晚发生了什么,将离开与否的决定权留给楚宁,而不是像现在,为了满足自己的一腔私欲,把她圈在身边。
可他做不到亲手斩断,说他胆小也好、罪恶也罢。
人是很难拒绝单调乏味世界里,唯一的光和爱的。
他只动过这一次心,也只爱上了这一个人。
要他怎么亲手放她离开。
-
送楚宁离开沪申后,温砚修没立刻返回港岛,他还有些事要处理。
他几经辗转,查到了楚宁舅妈房秋美的旗袍铺。
房秋美事先不知情,只听铺里的小姑娘说来了个大老板,有钱公子的做派,扬言要包下整个旗袍铺的私人定制。
“呵,好大的口气。”房秋美放下手里的账本,理着旗袍的盘扣,“叫我来好好会一会这位财爷。”
她摇曳着步子,往铺子里去,认出温砚修背影的那刻,她身子僵住。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哑光质地,戗驳领窄长,领结打成温莎结,饱满紧实,同那颗系到领口最上的纽扣一样,将人衬得一丝不苟,宛若一尊冰冷的佛像。
一言不发,却调动了整个空间的重量,压过来。
房秋美咽了咽口水,撑起强装镇定的笑,走过去,小臂轻搭在他身后的沙发椅背上。
“是温先生啊,不知今日光临,有何贵干?”
“问事 。”
温砚修仍是端坐,可上挑的眸色,却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他从不以卑低之姿示外,来询问,却拿出了一派质问的气势。
“七年前,在楚宅的事,你曾向她提起?”
当年,除了他与楚天竹、樊兰,只剩房秋美在场。
若她能守口如瓶,便无人能知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七年前…”房秋美闪烁其词,连看男人都不敢看,她摸不准温砚修突然提起这事是为何。
温砚修对她含糊不清的态度感到烦躁,蹙低眉:“你说实话便是,是与否,都不会苛责于你。”
房秋美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温砚修:“那没有。”
她藏了话,没全盘托出地交代。
果然如此,温砚修了然,猜到了。
也排除了楚宁在他面前演戏的可能,她对当年发生的事,确实一无所知。
“你匿下了楚天竹留在她名下的所有财产,对吧,所以才不告诉她那晚的实情。”是猜测,但温砚修的语气颇为坚定,徐徐陈述而来。
人都有私欲,尤其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
当年房秋美收了他那笔钱,就放任他带走楚宁,足以看出来她这人皮囊下面藏着的是怎样一颗本心。
是非和利益面前,她会怎样选,似乎并不难猜。
房秋美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一后背的冷汗,觉得自己身处十八层地狱,又烤又炙、煎熬。
这位不速之客比当年突降医院时看起来更有压迫感。
没告诉楚宁更是私心作祟,楚宁回到沪申找她时已经恢复了大部分记忆,想起了那张秘密卡的密码。
楚宁问过她那晚楚宅的事,可房秋美想若是她如实说了,被楚宁想起她曾经要挟楚天竹给自己下跪,她定不会将这笔钱给她,于是她只字未提。
后来她软硬兼施,说楚天竹夫妇出事时楚宁还小,又被温砚修接去港岛,两人的后事都是她来料理。
连哭带卖惨,从楚宁手里拿下了楚天竹留给她的那笔钱。
开起来这间旗袍铺子,才有了如今的富足生活,房秋美自然是心虚的。
房秋美轻笑了下,装没事人,依旧没摸准温砚修这趟过来意图为何。
“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就记住自己的选择。”他轻抬眉,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墙头草往往是最先死的。”
温砚修起身,经过房秋美时,低语道:“这的旗袍,都要了,房女士就当温某没来过。”
房秋美从中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气息。
“您和宁宁…”
蒋秋正好推门进来接人,上前一步,挡在老板面前,颔首抬手:“这位女士,还请您适当保持距离。”
房秋美有心无力,只好停下脚步,正欲转身时,对上男人一抹寒冽的视线,刚褪去些的冷汗又卷土覆上来,不寒而栗。
她觉得男人的视线里藏了暗刀,笔直地逼过来,她不安地咽了下口水,有一瞬间竟然觉得腿软。
在这个比她小了快两轮的后辈面前,她被杀得片甲不留。
她感受得到他在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可瞥过来的那霎,房秋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总觉得那里面的冷冽,不止是透给她的。
楚宁这个小丫头,还真有两把刷子。
-
停机坪。
处理完房秋美的事,温砚修准备按计划返回港岛,提早申请了航线。
来沪申这一趟,瑞霖那边堆积了如山的公务,急需他这个掌舵人定夺。
温砚修依旧按照自己的工作习惯,一目十行地通读个大概,用大脑精细地为每一项代办分配时间,无需任何纸笔的辅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