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坍塌位置旁边的一双手,十根手指死死地扒着洞口边缘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早已泛白。
一小截露在外面的小臂,手腕上那条链子,温砚修太熟悉了,是他送给楚宁的。
她当时不愿意接受,还是他抱着哄了好久她才收下,他不会认错,尽管它现在已经被泥泞糊得看不出原样。
他叫了两声楚宁的名字,她没应。
温砚修冷静地拿起对讲机,如约汇报:“俞之,我找到她了,你锁定对讲机的定位。”
“收到。”俞之松了一口气,“大哥你先返航,那边情况…”
温砚修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只几乎没有血色的手,在往下滑,恐怕等不到救援来了。
“快,要快。”他关掉对讲机,几乎是扑过去,整个人跪在陷口边缘。
身体前倾出去,一只手伸出去——
“楚宁!把手给我!”
温砚修喊出声,呼吸和声音都是颤的。
那双手的主人才听见了他的声音。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扒住边缘,指节凸起,边缘的泥土又塌了一小块,簌地落下去,一声吃痛的闷响。
“温…砚…修?”
楚宁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断断续续的,被雨声撞得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沙哑得完全听不出她原本的音色。
“是我,宁宁,我来救你了。”他伸手去抓她,上半身探出去。
楚宁悬着,一只手扒着边缘,另一只手不知道抓住了什么,好像是树根之类的东西,勒得她掌心中拓出一道血痕。
很疼,但已经没法去管了,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地攥着那条树根。
山坡下面的泥土被雨水冲掉了很多,一些岩石体裸\露出来,棱角锋利突出,像是张开嘴的巨兽,她往下看一眼就受不了。
她不敢看了,冰冷的雨水混着泥土,灌到她的脸上,发缕湿透,贴在额前,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眼睛里充斥着恐惧、慌乱、绝望,却在看见温砚修的那一刻,都化成了亮色。
他是她的光,从天而降,那样不真实。
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但楚宁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得保存体力,才有可能脱险。
连她自己都不可置否,这种时候,她居然能保持空前的冷静,连呼吸都调整得匀称。
“抓住我。”温砚修喊着,指尖几乎碰到她的指尖。
楚宁咬着牙,试图松开扒住泥土的那只手,刚松了一根手指,身体就因为重心变化而剧晃了一下,那截树根吱呀的一声响。
“别怕,我在。”
温砚修声音放低,安抚着她的情绪。
那截树根撑不了太久,温砚修调整呼吸,抓住她刻不容缓。他身子往下伸得更深,幸亏平日精于健身,核心稳,还能撑得住。
“再试一次,宁宁,你可以的。”
楚宁心里是怕的,可对上爱人那双沉静的眸子,那点恐惧瞬间消散。
若是温砚修她都不相信,楚宁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谁。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已经酸痛发麻的手指,不犹豫,荡着撑了下身子的力,去够他的手。
温砚修张开手掌,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紧紧地抓住。
他的手指紧扣在她的腕子上,指节泛白,小臂上青筋暴起,全身的肌肉绷紧,手臂和后背几乎快撑破精细裁制的衬衫。
“抓住了。”声音从男人的牙缝里挤出来,自言自语,“我抓住你了,宁宁。”
眼角悬而未落的那滴泪还是滑了下去,混进雨水里,早尝不出任何的咸。
楚宁将他的眉眼看得更清,眉宇深邃,眼眸淡然、却不宁静,他是从天而降的大英雄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所有阴霾撤开,狂风骤雨瞬间停下,云层被日头劈开,阳光洒了下来。
他又一次成了她世界里的光,一如楚家出事那年,她的世界是一场潮湿、阴冷、看不到结束的回南天。
温砚修撕破一切阴霾,握住她、抓紧她、托举她、指引她走向光明。
楚宁借着男人的力,将另只手也松开,一点点地往上爬。
一寸、两寸——
就快要成功了,她的大半个身子都被拉了上来,男人的力气很大,很稳。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眉眼。
雨水模糊了太多东西,却唯独将这张脸冲刷得愈发清晰。
她以为会看见一双沉静的、理性的眸子,他临危不惧,找到她、救下她。可不是,那双狭长的眼里翻涌着的东西,浓烈得几乎要将她灼伤。
恐惧、后怕、失而复得、心疼…还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楚宁没法准确地形容出来。
她从未见过温砚修这副模样,发丝是乱的,干涸的泥蹭在下颌,不斯文也谈不上风度翩翩。
“温砚修…你是不是很怕……”
“宁宁。”男人的嗓音还是哑的,“现在不是说玩笑话的时候。”
“知道了。”
楚宁的体力早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全靠一口气提着,她还是努力撑起个笑脸,不想让温砚修担心:“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谁料,她话没说完,塌陷的泥土再度松动,整片边缘剥落,她的身体猛地一沉,巨大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淹没了她的声音。
“楚宁!”温砚修也被她拖下来了些距离,位置也很危险。
那口气被打散,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楚宁不剩一丝力气。
事情发展得太瞬息万变,但楚宁很快便接受,她又笑了下,这次更决绝:“温砚修,要不…”
“不可能,你想都别想,我会救你上来,会,我一定会。”温砚修卯足了力,嗓音沙哑,宛若巨兽怒吼,“别松手,宁宁,别松手。”
楚宁摇头,很安静、也很脆弱,像只无力抵抗飓风的蝴蝶,被一掌拍碎在岩壁上。
她不能拖累他。
楚宁流着泪,松开了手指。
一根、两根…
这个决定做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她低头看了看,下面漆黑一片,不知道有什么、不知道有多高,死亡或一丝希望都说不准。
“温砚修…”
她想说,下面好黑,她好怕。
可到嘴边成了:“松手吧。”
她流着泪,注视他,每一颗滑落的泪珠,都在倾诉爱意与不舍,可她必须推开他。
“别松!”
温砚修双眼猩红,手腕失去了被紧抓着的力,楚宁彻底松开了手,只有他还牢牢攥着。
可不够,泥浆太滑了,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紧紧地攥住,可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楚宁的腕子一寸寸地滑下去。
“不要,宁宁,别松开我,别丢下我,求你了,你抓紧我,我能拉你上来。”
他不知道松软的边缘土质能否撑得住两人的重量,不知道执意拉人会不会引起更大的塌方,他真的无法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绝对的理智,去思考和计算可能性。
“你握住我,握住我,别松开。”完全是祈求的语气,“宁宁,别做傻事。”
回应他的,只有楚宁噙着泪却努力弯起的唇角。
他抓不住她,只能任她的身子一点点下坠,指尖交错,温砚修用尽全力去抓——
只是徒劳。
巨大撞击声撕开了夜幕,霎时间,空气中弥开了一股巨大的铁锈味。
温砚修僵住,跪在地上,全身颤抖,手掌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低头去看双掌。
雨水、泥泞还有鲜血。
温热的、新鲜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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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照常更新~小宝们来康~~
第50章 风传花信
ch50:
石头尖锐的棱角刺进身体, 左肋偏下的位置,地心引力作用下,楚宁无法控制地下坠, 又快速地被拔出。
喷射状的血,霎时模糊了漆黑的夜。
痛感迟了一秒才炸开。
她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肺像是被人狠狠攫住, 尖叫被碾碎在胸腔里。
意识几乎是瞬间变得模糊,连同眸里的温砚修,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看不清、摸不到、也抓不住。
楚宁被巨大的黑暗和疼痛吞噬, 往更深处坠下去。
温砚修手掌攥紧,可握住的却只有空气, 徒劳。
他颤着身子,呼吸完全发抖, 喉结滚动,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但他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哪怕有一线生机, 就算把他的命搭进入, 他也得救楚宁。
温砚修颤抖地拿起对讲机:“叫救护车, 向血库申请调血,A型, 要快。”
坍塌附近裸石太多, 险恶迭生,直接下去不现实,温砚修踉跄着往前走了一两百米,在地势较为平缓的斜坡,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