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需要她做这些,更不需要她如此小心翼翼来讨好他。
她的存在已经让他觉得无比愉悦和安定。
“谢谢你为我做这些。”他声音放缓,心底那句“但你不必如此”在唇齿间辗转,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怕这句剖白会被她误解为对这份心意的否定,或是更糟。
他决定将未尽之言咽下,以后慢慢跟她说。
他端起酒杯,朝她遥遥相敬。
“两周年快乐!”
隋泱没有说话,借着抬头饮酒掩藏眼里一闪而过的局促。
银叉落在餐盘上的轻响打破宁静,薛引鹤切下一块煎鱼,放到口中慢慢咀嚼:“味道很好,火候恰到好处。什么时候学的?”
“有段时间了。”
确切来说有一年多,但隋泱并不需要薛引鹤知道这些。
她没有胃口,只用叉子拣裹满酱汁的蔬菜来吃。
见她含糊其辞,薛引鹤心中更加酸软,他怎会不知,做这样一顿标准的法餐,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学习和练习。
目光从她低垂的脸侧滑过,不经意落在旁边那个惯常摆放花瓶的实木架子上,他眼神倏地一顿。
那一束他冒雨带回精心挑选的栀子花,此刻依旧包装完好,只是被随意地靠立在墙上。
薛引鹤咀嚼的动作不由自主停下,记忆瞬间倒带:
以往每一次,无论他送什么花,她总会欣喜愉悦地在第一时间仔细拆开包装,修剪枝叶,挑选最合适的花瓶注入清水,将它们妥帖地安置在目光所及之处,无比珍视。
而此刻,那束花显得孤零 零的,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快递。
握着刀叉的指节收紧又松开,他叉起一块牛肉,暂时压下这份异样感。
今晚她太忙,一个人准备这样一桌繁复的晚餐定然耗费了全部心力,一定是累极了。
静谧的空间里,只有刀叉碰撞的轻微响声,薛引鹤忍不住抬头看她。
她似乎是真的累了。
整个用餐过程异常安静,她只是垂着眼眸,小口吃着眼前的食物,对他偶尔的夸赞也只是轻轻“嗯”一声作为回应,全然不见往日那种被他肯定后眉梢眼角会流露出光亮的样子。
薛引鹤见状,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刀叉起落间依旧保持着优雅,节奏却明显快了很多,他想让她早点休息。
一餐饭结束,安静得近乎有些沉闷,隋泱要起身收拾,却被薛引鹤制止:“明天让阿姨来收拾吧,你去洗澡休息。”
正说着,手机铃声响起,是工作电话,他用眼神示意隋泱去浴室,他点开接听,往书房走去。
薛引鹤电话中途出来拿资料,瞥一眼亮着灯的厨房,隋泱没听他的话,依旧在里头收拾。
他无奈摇头,一边应着电话,一边驻足多看了两眼。
她站在水槽前,水流声细碎。
他看着她近乎偏执地反复擦洗那只他已经看不出任何污渍的盘子,指节绷紧,动作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郑重。
一股莫名的违和感在他心头弥漫开来。
这不是疲惫,疲惫的人不会这样,她此时的专注……近乎苛刻,更像是一种……决绝的整理。
电话那头传来重复确认的喊声,“薛总?薛总您还在听吗?”
薛引鹤回神,被自己的念头吓到,应一声电话,再看厨房一眼,暖光下的她依旧沉静美好,他心里嘲笑自己的多疑,转身往书房走去。
再次从书房出来,已经是一小时之后,薛引鹤还有几个数据需要核对,出来给自己泡一杯咖啡。
他走进餐厅,就看见隋泱端坐在餐桌的一端,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桌沿上,他清晰地从她脸上看到一种过分平静的、等待已久的神情。
一整天来积聚的异样感觉突然像冰冷的潮水一般轰然涌上,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知。
外面的雨不知道何时停了,周遭一切都异常安静,静到他能清楚听到自己紊乱的呼吸声。
他停在餐桌另一端,没有坐下,只是认真地凝视着她的脸。
刚才晚餐时,她化了淡妆,他未曾察觉异样,而此时在灯光下,她的脸色透出几分苍白,眉目间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疲惫与虚弱。
空气里还残留着法餐的香气,此刻却像凝固了的黄油,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凝涩。
隋泱缓缓抬眸与他对视,眸光依旧澄澈透亮。
曾几何时,薛引鹤能够轻易看穿她眼底的每一丝波澜,然而此刻,那片平静之下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令他再难窥见其下的真正心绪。
恐慌在心头迅速蔓延,无声,且令人微微有些心悸。
眼看她双唇微启,似乎正要说什么,他却像被某种直觉击中,下意识不愿面对即将到来的话语,情急之下,他几乎有些仓皇地打断了她:“等等,我差点忘了……”
他微微弯腰去牵隋泱的手,带着有些过分的兴奋姿态,“有个小惊喜,走,我带你去看看。”
隋泱抿唇,没有拒绝,由他牵着走向玄关。
薛引鹤在角落处提起一个宠物航空箱,献宝似的举到隋泱面前,“喜欢吗?”
见隋泱依旧沉默,他一手牵着她一手提着箱子走回客厅。
“这里光线好,仔细看看,你一定喜欢!”薛引鹤将宠物箱放在餐桌上,十分卖力地介绍小猫,伸手欲打开箱门,准备将里头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抱出来。
隋泱按住他的手,待他看向她,轻声道:
“我们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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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我们分手吧。”
隋泱凝视着他的双眼,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薛引鹤僵立原地, 仿佛没听清她的话, 又或是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他脸上一贯的从容, 此刻骤然凝滞, 隐约透出一丝裂痕。
“你说什么?”他下意识反问, 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愿置信的滞涩。
隋泱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她的眼神清透得像一汪深潭,映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种经历挣扎后最终的、彻底的沉寂。
当下情形她早已在心中预演过千万遍, 所有的情绪都已消耗殆尽, 此刻只剩下执行决定的疲惫与决绝。
她没有作声, 只是静静等着, 无论他需要一分钟、一小时, 还是一整夜来消化这一切, 她都愿意以同样的姿态等下去。
薛引鹤目光紧紧锁住她, 目光好像要穿透她的瞳孔,竭力搜寻着任何一点弦外之音,是玩笑,是试探, 是赌气,或者是他未能即刻领会的其他深意……
漫长的沉默, 他什么也没找到,她的决绝,令他心口发凉。
随即, 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极快地掠过他的眼底,他眉头蹙起:“理由?”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属于上位者的审问口吻。
隋泱的唇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一个未成形的苦笑。
理由?那些细碎的失望,漫长的等待,无法言说的自卑和窒息感,早已堆积成山,怎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的?
实在没有必要。
隋泱摇摇头,缓慢却坚定。
薛引鹤的心头被某种陌生的情绪悄然占据,即便不愿承认,他却无法否认它的存在,当他终于意识到那是恐慌的时候,先前那点怒意,就如同撞上冰山的微弱火苗,迅速熄灭了。
她,是认真的。
“是因为今天的头条吗?”他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甚至带了些急切。
“别在意那些报道,你知道娱乐新闻就是这样,捕风捉影而已。”他语速渐缓,多了一点刻意解释的意味,“今天我去选猫时恰好遇见苏雅宁,你知道的,她身边长期跟着狗仔。”
他停顿片刻,观察着隋泱的脸色,声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紧张,“不过这次照片角度太过刻意,我不喜欢这种手段。你若在意,我立刻叫人处理干净,也会警告她保持距离。”
“不必了,”隋泱缓缓抬眸,眼里满是是通透的了然,仿佛早已看穿了这场风波背后的所有心思,“我不在意这些。”
“真的。”她轻声补充道,语气平和,甚至有些冷淡,再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样平静无波的回答让薛引鹤感到一种极度陌生的疏离,他飞快地在脑海中搜寻着一切可能的解释,试图将眼前的一切拉回正轨。
“是因为……我最近太忙了?”他顿了顿,好像找到了答案,“出差那么久确实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下半年我有很多时间陪你。”
仿佛抓到了一根稻草,他越想越觉得就是因为这样,他开始计划起他们的行程,“要不明天?你说了想回老家的,我们明天就去!”
突然想到明天还有重要会议,他倏地顿住,有些抱歉地解释:“明天不行,这样吧,我把所有事务都在这周内处理掉,我们下周就出去旅行怎么样?”
他的急切与讨好落在隋泱眼里,只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
直到此刻,他仍在用处理商业危机的方式处理他们的感情,寻找漏洞,尝试补救。
他永远只“就事论事”,可感情从来不是一场需要公关的灾难。
“我要去英国读博,后天的飞机。”隋泱打断他无限延展的“旅行计划”。
薛引鹤顿住,震惊于自己错过了无数信息,可他无暇多想,很快抓住最有利的一点:有理由就好,总有解决的办法。
他眼里闪过光亮,“是因为异地?不用担心,我随时可以去英国看你,每个月一次,不,我可以每周飞一趟,这不难!泱泱,距离永远不是问题。”
隋泱默默看着他,无声叹了一口气。
仿佛被这一声叹息刺中,薛引鹤语气透出几分焦躁:“有什么问题都说出来,我来解决。”
“分手这个决定,我考虑了一年。”她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说完这句话后便抿成一条隐忍的直线。
薛引鹤感觉,他的脑子被这句话轰然炸开了。
恋爱两年,她却用了一半时间在考虑分手。
所以那些甜蜜的温存、体贴的关怀,都是分手前的铺垫?
他怔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问题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在过去整整一年里,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她曾经那样毫无保留地爱他,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