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荒谬又合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们去伦敦,真的只是巧合?还是……阮松盈特意飞去接应隋泱,而谈从越只是作陪?
这种被蒙在鼓里,仿佛全世界都知情唯独他不知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已。
他手指快速滑动着列表,严珣和闻野的头像一闪而过,都是夜店的好搭子,若是以前,他或许会去喝一杯,用喧嚣填满空洞,但此刻,他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
他不禁有些困惑,自己以前怎么就对那种浮于表面的热闹每日不落、甘之如饴的?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萧壑”的名字上。他是圈子里公认的痴情种,一个为情所困的“傻子”,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
他以往跟萧壑的交情仅限于去他的燕飨吃饭,然而此刻却陡然生出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可笑感觉。
或许,听听另一个“傻子”的苦闷,也好过一个人在这里被自己的猜忌和回忆凌迟。他按下了拨通键。
半小时后,他到了燕飨,却没进包间,而是跟萧壑一头扎进了前台。
这前台设计得活像是旧时的当铺,岫岩玉云纹台面极高,里面的人能看清外间动向,外头的人却窥不见内里分毫。
他执意选这里,只因那些雅致包厢里,满是隋泱的影子,他宁愿躲在这格格不入的高台之后,也不愿被困在任何一个与她共处过的空间里。
萧壑T恤裤衩,顶着一头自然卷,随手在身后墙面一按,一块木质面板无声滑开,露出一面琳琅满目的酒柜,里头洋酒、白酒、红酒应有尽有,“随便挑。”
薛引鹤摇头,拉开一旁的茶桌,给自己倒茶。
“来我这都不喝点,那你来干嘛?”萧壑讶异不解,他身体前倾,仔细打量他,“看你这一脸……啧啧,欲求不满?你家隋医生又让你睡书房了?不像啊,她那么乖。”
薛引鹤指尖微颤,茶水晃动间几滴热水晃出,烫在皮肤上,他却仿佛没有知觉。
萧壑更加惊讶了,晃着酒杯道:“别啊,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我说薛二少爷啊,你在家还端着呐?男女之间那点事,多少要放下身段哄一哄,什么矛盾不能床头吵架床尾和的?”
“我们分手了。”
只经过两次练习,此刻竟就能轻飘飘地将这五个字说出来,薛引鹤心里五味杂陈。
柜台后陷入一片死寂,萧壑脸上的戏谑乍然冻结,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瞪大,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确认这不过是一个拙劣的玩笑,然而看着薛引鹤那平静无波却更显死寂的侧脸,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默默将手中酒杯放下,原本松散的身形也不自觉地坐正了些,半响,他狠狠抓了抓那头蜷曲的卷发,干巴巴挤出一句:“我曹,真的假的?”
薛引鹤不答,以茶代酒,碰了碰他放置在桌上的酒杯,一干而尽。
萧壑拍拍他的肩膀,端起酒杯朝他一举,仰头灌下半杯威士忌。
洋酒下肚,话匣子打开,萧壑一边安慰他几句,一边开始絮絮叨叨诉说那些他认为薛引鹤能够感同身受的求而不得的苦闷。
薛引鹤沉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他忽然觉得,对方这喋喋不休的、充满具体细节的烦恼,虽然痛苦,好歹是鲜活的、正在发生的。
而他自己那份已经尘埃落定的失去,他连诉说的勇气都没有,心里只剩下一片无声的荒芜。
萧壑再次将酒杯倒满,酒瓶在薛引鹤面前晃了晃,“真不喝点?我说你都分手了还在这装什么二十四孝前男友呢?”
“她明早飞英国,我开车送她。”薛引鹤的声音异常冷静,只是僵硬的面部表情比哭还难看。
是的,他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不是因为什么绅士风度,而是他必须确保明天早晨,他能稳稳握住方向盘,亲自将她安全送达机场。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的分手程序里,最后一道必须完成的程序。
第18章
在燕飨待了不知多久, 直到萧壑醉倒在柜台,絮叨声被鼾声取代。
薛引鹤轻叹一声,沉默地将萧壑安置到后面休息室的沙发上, 盖上薄毯, 看着那张为情所困, 但至少能酣然入睡的脸, 心底的嫉妒泛着苦。
再次走入夜色, 他发现自己依旧无处可去。
引擎声中,他下意识将车开回了那个被称为“家”的公寓楼下, 他习惯性地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那一扇熟悉的窗户上,那里一片漆黑。只那么一眼, 喉咙好像被扼住,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让他有些晕眩。
他猛踩下油门, 狼狈驶离。
车子漫无目的地在城市璀璨的灯火中穿行, 等他回过神来, 刹车灯已然亮起, 车辆静静地停在了瑾园侧前方的一条小路边。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到这里来的, 只是这个角落他很熟悉,很多年前,他是个位置的常客。
从这里望向叠墅,恰好能穿过院门铁艺雕花的缝隙, 看见她住的那间客房窗户。这位置很微妙,只要角度稍稍偏离一分都会被院墙遮挡。
她向来没有拉窗帘的习惯, 于是窗内流淌的暖光下,她伏案读书、提笔书写、甚至偶尔抬手轻揉太阳穴的侧影,都能透过那扇窗户, 被他清晰捕捉。
此刻他仰起头,急切地望向那扇窗,视线却被门前两棵高大的银杏挡了个严实。
薛引鹤愣住,心底猛地一空。
是了,他忘记了,当年那个雨夜,他送她来这里时,两棵银杏还是姑姑亲手种下的树苗,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九年,九年的岁月流转,曾经那个怯生生的、需要他庇护的少女,如今已成长为能与他从容并肩的医学界新星。
因此,眼前这两棵曾经纤弱的树苗,历经时光变幻,如今枝繁叶茂,亭亭如盖,一点都不该意外的。
是他来得太晚,晚到连曾经为他指引方向的窗口,都已被时光悄然遮蔽。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他几乎被这失落吞噬时,却隐约看见,浓密枝叶的缝隙间透出一点极模糊的暖黄光晕。
是那盏她惯用的台灯。
她一向偏爱暖黄色的灯光。他曾问过缘由,她说这像极了童年老宅的烛火,带着人间的暖意,能驱散心中的恐惧。
此刻那片熟悉的暖光透过银杏枝叶的缝隙,静静映在他眼底。
她就在那里。
这个念头让他狂躁了一整天、无处安放的心,奇异地沉淀下来。
他熄了火,降下车窗,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陪伴着那一点他再也无法触及的微光。
昨晚他一夜未眠。
在她踏入客房,关上门后,心中某块地方就崩塌了。
他在客厅他最常坐的沙发里坐下,试图将注意力回归到未完成的工作上去,他拿起手机准备拨打助手电话时手机屏幕恰好亮起,盛安的电话已经先一步打过来。
然而拇指尝试几次,最终没有按下接听键。
他的全副心神都在客房门缝下那一线微弱的光带上。
她是否就站在门后?这会不会是她以退为进的手段?或许她正等着他主动敲响那扇门,等他低头认错,等他开口挽回……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按捺下去。
她不会欲情故纵,他也绝不会去敲门。
他就这样木然坐着,一遍又一遍挂断盛安的电话,往复三次后,手机安静下来。
夜色深沉,他的听觉异常灵敏,任何一丝微小的声响都会被他轻易捕捉,他企图听出一些脚步声,或者是水声,可惜没有,只有餐桌方向小猫轻微的呜咽声。
他有些烦躁地起身,打开航空箱,可看到小德文几分委屈几分无辜的暗夜蓝眼睛,动作又不由自主柔和下来。
她不要我们了。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他竟有种与猫同病相怜的感觉。
在食盆里添了水和猫粮,他关上箱门,将它拎到阳台上,轻轻拉上了门。
今夜,他无暇顾及它。
然而在他回转到客厅时,客房门缝的那一丝灯光灭了。
好,很好,这就好了。
他双手举起又放下,做了半个类似欢呼的动作,然后倏地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地走向主卧。
然而,手搭上门把,推开一条缝隙,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钉在原地。
卧室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属于她的淡香。
雨后的月光格外清亮,清晰地照亮了那张宽大的双人床。
昨晚她还在他怀里,他还完完整整拥有着她,那些亲昵的温度、细微的喘息、交错的呼吸……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的呼吸扼住。
不,原来早就不完整了,一年的时间在考虑分手,一年之前她的心就不属于自己了!
手指弯曲,逐渐紧握成拳,可他依旧无法抬脚迈进一步。
最终,他背靠冰冷的门板,颓然滑坐在地毯上,就这样在黑暗中坐着,熬到天光渐亮。
……
十一点,银杏叶缝隙中那点暖光熄灭,薛引鹤调整座椅角度,强迫自己睡一会,明天不容有失。
然而,每一个试图沉入睡眠的尝试,都被脑海中翻涌的画面打断,她在厨房洗碗时强迫偏执的背影,她提出分手时决然淡漠的表情,客房门缝下毫不留恋熄灭的光……
他一次次被惊醒,又一次次重新尝试。
后半夜,他放弃了强迫自己入睡的念头,只是静静靠在椅背上,目光盯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始终没有离开。
因为在彻底的黑暗中太久,所以当第一缕天光出现时,他的眼睛立刻敏锐地觉察到了光线的变化。
他将座椅调直,用力揉了揉发涩的双眼,再次睁开时已恢复惯常的清明。
眼前小院的轮廓正一寸一寸地分明起来。
或许是在凌晨时分,人的意志力总是格外薄弱,昨天离开这里时强行关闭的记忆闸门,在此刻轰然洞开。
这个院子对他来说毫不陌生,他是亲眼看着它被她一点一点改造出来的。
学习之余,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这片空地上。
他每次路过,只要她不在书房,就必然在院子里忙碌,或是弯腰挖土,或是仔细施肥,耐心种下各色花草与药材。
他原本对植物并无兴趣,直到看见她种下的那些药草: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开着细碎雅致的小花,有的叶片呈现出独特的色泽,那份沉静而富有生命力的美,在他眼中丝毫不逊于任何娇艳的花朵。
天边现出朝霞,整个花园沐浴在灰粉橙的色调之中。
园中植物虽不似隋泱在时那般繁茂蓬勃,但看得出得到了精心照料,土壤湿润且无杂草,可见姑姑是花了心思在维护这片她倾注过无数心血的土地的。
薛引鹤伸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双腿,推开车门,在清冷的晨风中来回踱步。
毫无预兆地,他竟然有股强烈的、想要抽烟的冲动,他转身回到车里翻找,终于在储物格里摸到一盒未拆封的香烟和打火机,是助理盛安备着的。
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烟点燃。
但他没有吸,只是有些生疏地用指尖夹着,身体向后靠在冰冷的院墙上,沉默的看着那点火星在指尖缓慢地燃烧,直至最终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