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没有去思考商业蓝图和数字报表,而是认真地、困惑地,品味着老太太口中那“油盐酱醋”构成的,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名为“家”的滋味。
那颗冰封的心,仿佛被这平凡的烟火气烫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
第二天,薛引鹤头痛欲裂地在自己公寓醒来,看一眼时间,已经是早上九点。
他隐约记起是盛安开车送他回的家,他沾上床,倒头就睡。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侧躺着,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东西——是那个被他扔进衣帽间角落,她的枕头。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她发丝的淡香,但真的,已经很淡了。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将枕头扔到一边。
巨大的羞辱感和空虚感同时袭来。
除了他,没有人知道枕头在哪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将它捡回来,他几乎能想象自己睡梦中做了什么。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着睡梦中土崩瓦解。
原来身体比理智更诚实,贪恋一切属于她的气息。
他艰难起床,宿醉的钝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头颅里拉扯,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喝醉过了。
分手之后,即便去萧壑那里,他也没有借酒浇愁,他总是无声看着萧壑牛饮,自己依旧喝茶。
萧壑嘲笑他故作姿态,他淡淡地说没什么可伤心的,只是隋泱年纪小,需要成长。
萧壑却总是醉醺醺地戳穿他的伪装,说他明明难受得要命。
他依旧嘴硬,说当下的不快意只是因为习惯,习惯,不过二十一天,过了就好了,无需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然而多少天过去了?
他无声自嘲,三十九天,她走了整整三十九天了,他却一点儿习惯的迹象都没有。
揉着刺痛的太阳穴,缓慢走进厨房,他拉开冰箱们,指尖越过那排整齐的矿泉水,径直探向最深的角落,触到一个冰凉厚重的玻璃罐。
他把它拿了出来。
澄净琥珀色的蜂蜜在玻璃罐里缓缓流动,里面沉着几片干涸的柠檬和不知名的草叶,瓶身上没有标签,一如她的很多物品一样。
这是隋泱为他特制的解酒蜜。
因为他偶尔不得不应付的应酬,她知晓他挑剔的味蕾受不了解酒药的怪味,于是她查了不少医书,用土蜂蜜、陈皮、枳椇子,加上她亲自晒干的柠檬片,一点点调试,慢火熬制了这罐蜂蜜。
她当时笑着说:“你不常喝,这一罐够用很久了。”
此刻,这预言带着讽刺的意味成真了,她不在了,蜜却还剩大半。
他用银匙挖出一大勺,浓稠的蜜浆拉出绵长的金丝,着温水里旋转着融化,一股混合着药草清甘和柠檬微酸的香气氤氲开来。
他依然记得她熬蜜时专注的侧脸,记得她将第一勺吹凉递到他唇边时那双带着期待亮光的眼睛。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歪头,皱眉细想。
好像是“味道尚可”,或者干脆只点了点头,他时常这样。
如今温热的蜜水滑过喉咙,竟奇迹般缓解了浑身的灼痛。
甜味着口中蔓延,可从心底生出的苦涩却比宿醉更令人难以承受。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杯氤氲着过往甜蜜的蜂蜜水。
他转而扎进健身房,试图用爆裂的汗水和飙升的心率将那份尖锐的悔恨冲刷出去。
可当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时,伴随而来的却是一阵阵莫名的抽痛,他分不清这究竟是生理的极限,还是心脏在发出抗议。
他很快停下来,扶着器械喘息,心里竟有一瞬间在想或许“心脏不适”正是一个十分合理地联系她的理由,当然,他强大的理智瞬间将这可笑的想法按下,挫败感却如影随形,毫无消散的迹象。
从健身房出来,他洗过澡换上舒适的家居休闲服,强迫自己回归一个“正常”的周末流程。
他给自己准备简单的早餐,面包入口却味同嚼蜡,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向餐桌对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可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她坐在那里时,总是满眼期待地望着他品尝的模样。这一刻,他疯狂想念她亲手做的一切,哪怕只是一碗最简单不过的阳春面。
他走进书房,处理积压的邮件,批复文件,感叹还是只有工作能让人心安,效率出奇地高。
到下午的时候,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看到一半的《人类群星闪耀时》。
这是他以往很享受的独处时光,可今天,书页上的文字变得陌生而枯燥。
他习惯性地想侧头,对那个总是安静坐在窗边看医书对身影说点什么,话未出口,戛然而止。
那个方向只有一把空荡荡的椅子,和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一切都完美无瑕,却也无比乏味。
他终于意识到,或许,不是她需要成长,而是……
最终,他在空荡的房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抹找不到依附的孤魂。
脚步有自己的意识,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停在了那扇紧闭的衣帽间门前。
这是专属于她的空间,他已经许久未曾踏足,可心里有个声音却在说:你明明昨晚睡梦中还进去拿过一个枕头。
手刚刚握上黄铜门把手,感受到表面的冰凉,他像被刺到一般猛地松开。
可身体并未回转,就这么站了许久,踟蹰在时间里淹没,他还是抬手拧开了它。
第24章
薛引鹤最终打开了专属衣帽间的那扇门, 而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牛津大学附近的一个普通公寓里, 隋泱也正打开自己狭小的衣帽间。
刚才, 闹钟尖锐地响到了第三遍。
隋泱几乎是凭着意志力, 才将自己从深沉的睡眠中剥离出来。
眼皮沉得像是被灌了铅, 大脑依旧混沌。
昨晚, 作为助手,她在皇家普朗顿医学中心的心内科手术室里站了近七个小时, 观摩了一场极其复杂的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
高度的精神集中和体力消耗,让她回来倒头就睡。
她几乎是飘到狭小的衣帽间前,拧开门把。
与薛引鹤家中那个堪比奢侈品店的衣帽间截然不同, 这里狭小、拥挤, 却充满了生活气息:几件舒适的家居服和挂在最外面的白大褂占据了主要位置, 有限的格子里整齐叠放着素色的毛衣和牛仔裤。
她慢吞吞换掉睡衣, 试图让自己精神不那么颓废, 揉了揉刺痛的额角, 努力聚焦精神。
今天是与程愈医生约定的日子, 她需要提交本周的电子版情绪日记。
可那本该记录心绪的文档,此刻还是一片空白。
牛津清晨的光线带着水汽,透过百叶窗,落在隋泱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站在厨房里,熟练地磨着咖啡豆。
这原本是她自己生活中不存在的步骤, 她一向只喝茶。
是那位热情的房东太太的女儿,前几天硬塞给她一袋自家烘焙的咖啡豆,说是感谢她神奇的针灸疗法治好了她的偏头痛。
她推辞不过, 更不愿辜负这份善意,便收下了。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她开始尝试。
她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
动作间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精准,那几乎已在她身上烙下了的肌肉记忆:水温、粉水比、闷蒸时间……
这些曾经为了迎合薛引鹤那挑剔的口味而反复练习、刻入骨髓的技能,如今被她用在了这袋普通且带着善意的咖啡豆上。
她曾花费无数个清晨,只为了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轻微的颔首,一句“尚可”。
那时,咖啡于她,是通往他世界的桥梁,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现在,她端着薛语鸥给她新买的咖啡杯坐到书桌前,打开那个名为《情绪日记》的空白文档。
浓郁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是与她记忆中为他煮过的那些顶级咖啡豆截然不同的味道。
她抿了一口,敲下了第一行字。
【日期:10月11日】
【昨夜睡眠:约4小时,深度不足,因手术晚归。】
【躯体感受:睡眠不足,依靠咖啡因。】
指尖中键盘上停顿,咖啡的苦味似乎唤醒了更深层的东西。
她继续写到:
【关联事件:开始喝咖啡。并非怀念,只是不想浪费别人的好意。发现苦味也能接受,甚至……有点清醒。】
她看着这行字,微微怔住。这似乎不仅仅是在说咖啡。
她再次抿了一口,让苦味在口中蔓延,细细体味感官之后的内心世界。
良久,她才敲下一行字:
【当前情绪:疲惫,平静……但满足。】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她眯眼看向窗外,是的,是满足。
即使疲惫,但脑海中回放着主刀医生那双稳定如磐石的手,以及生命体征监护仪上最终趋于平稳的曲线,那种源于职业本身的、纯粹的价值感,悄然抵消了身体的劳累。
她继续写到:
【躯体感受:肩颈僵硬,眼干。但想到病人能活着看到今天的太阳,这些不适可以忍受。PS:突然想到医书上的几个方子,或许可以缓解术后心脏不适,明日可以跟导师讨论交流一下。】
【核心念头:我的工作是有意义的。我在靠近我想成为的样子。】
约摸一个小时候,她终于按下了保存键,随即将文档拉进电子邮件,选择收信人程愈,点击了发送。
完成这项作业,就好像完成了一次精神梳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正当她对着页面上的“邮件已发送”几个字出神时,薛语鸥的视频邀请弹了出来。
隋泱点了接通。
屏幕那端立刻挤进两张熟悉的脸——薛语鸥的粉紫色短发和薛星睿故作深沉的小脸,背景隋泱也很熟,是京市国际机场。
薛语鸥离开英国后又马不停蹄地参加了意大利的画展,算算日子是差不多要结束回国了。
“隋呆呆!想死我了!”薛语鸥的声音活力十足,噘嘴对着屏幕就是一顿猛亲,“意大利的太阳都没你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