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的,关于她的家庭,除了那位待她如己出的姑姑,便再没有别的印象了。
他一向秉持引以为傲的“绅士风度”,从不探听,觉得那是对她的尊重。
他当时只觉得她独立坚韧,欣赏她那份不依赖家族的骨气,可现在,面对一墙她毫不留恋的奢侈品,一个念头攫住了他:她那近乎偏执的“不欠任何人”,是否也包括了他?
他送她这些奢侈品,在她看来,是否是另一种需要偿还的“债务”?所以她宁可不用,也要维持那份摇摇欲坠的可怜的自尊?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捶得他呼吸困难。
他烦躁地移开视线,目光猝不及防地落在角落那个与满室奢华格格不入的懒人沙发上。
他顿住。
他记得它的由来,去年他去日本出差带上了她,却因为意外增加的工作行程让她独自等了他三天。回国的前一天,他抽出半天时间带她去迪士尼游玩,这米老鼠懒人沙发是他游戏环节赢来的奖品。
他随口问她要不要,本以为她会拒绝,毕竟是不值什么钱的东西,也不好看。
那天她却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要!”
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有些错愕,还提醒她:“这丑东西运回国内的运费不便宜,足够买几个这样的沙发了。”
然而她异常坚持,甚至带着点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有些近乎任性的执拗,“我知道,我就要它!”
此刻,薛引鹤死死盯着那个沙发。
为什么?
为什么她对那些动辄数十万的奢侈品无动于衷,却对这么一个廉价、麻烦的懒人沙发视若珍宝?
电光火石间,一个答案浮上心头,几乎是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
它不值钱,所以不构成“债务”;
它是他为她赢来的,所以带着他的痕迹;
它代表的是那一刻纯粹的“为她”,而不是程式化的“馈赠”。
所以她坦然接受,并且真心喜爱。
“呵……”薛引鹤低笑出声,声音里满是自嘲。
原来她要的从来 不是锦衣玉食,只是他一点真心的“为她”而已。
手机轻微的震动将薛引鹤从记忆中拉回到现实,他揉揉依旧疼痛的额头,点开。
是盛安发来的信息,小心翼翼地试探他是否已经起床,他直接回拨了电话。
电话被第一时间接听。
“什么事?”薛引鹤声音如意料中微微嘶哑。
盛安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薛总,是这样的,我这两天出个短差,那只猫……您知道的,我母亲总爱趁我不注意喂它乱七八糟她认为好的食物,我有些担心……”
薛引鹤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
“还在你家?我现在过去接。”
分手后他第一次正视这个“小麻烦”,当然,他也确实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了。
至少,有那只猫陪着,也好过独自面对这个令人窒息的真相。
第26章
小德文猫接回来半个多月, 薛引鹤竟也与它培养出了几分默契。
他时常会对着那双圆溜溜、暗夜蓝色的猫眼说话,内容多半围绕着隋泱。
“小家伙,要记得你的女主人叫隋泱。”他想过要给猫取名字, 可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定下, 买它那天那就憧憬着隋泱给它取名字的样子, 如今物是人非, 取名只好暂时搁置, 就这么“小家伙小家伙”地叫着。
他修长的手指挠着小猫的下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过几日他恰好有个欧洲的商务行程,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或许,把猫送过去是个不错的借口?本就是给她买的,他很忙没空养, 送到她跟前她一定不会拒绝。
当然, 他确实也很想见她一面。
不是挽回, 不是旧情难忘, 只是……朋友之间的正常交往。
他不得不承认, 这种想要见一面的渴望在近日变得尤为强烈。
妹妹薛语鸥回国没几天就又飞去了英国, 而他圈子里所有与隋泱相关的人, 包括那几个曾经会旁敲侧击提及她的好友,最近都像是统一了口径——绝口不提。
近期去英国旅游的朋友不少,然而他们的朋友圈里不见她半点踪影,连她本人也沉寂得如同一粒投入深海的石子。
这种刻意滴水不漏的“正常”, 反而让他心里没底,隐隐发慌。
这天晚上, 他喂完猫,应哥们之约去了最近时常光顾的夜店[彼岸]。
他到得比平时早,刚走进包厢, 就感觉气氛与平时不太一样。
几个朋友正凑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窃窃私语,因为讨论得过于投入,竟然没有人注意到他进来。
“哇!这身材绝了!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肌肉感,而是适度运动后显现出的柔美曲线!”
“等等,这美女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你看是不是?有点像薛哥之前那个医生女友……”有人压低声音,带着不确定的猜测。
“还真是……不过……怎么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哪个?我看看!”另一个声音加入。
“就是她!我看晏朗也发了九宫格,说是他们周末徒步小队。你看中间这个,对,就是穿着紧身运动背心和短裤的那个……”
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带着炫耀,“我之前托陆阿姨问过这姑娘的微信,好不容易加上的,她平时根本不发朋友圈,这还是头一回见!是真好看啊!”
薛引鹤心猛地一沉,他瞥一眼那个陌生声音的主人,好像是顾氏集团的大公子,陆女士提到过。
呵,还真是微信都加上了!
低声的八卦交流还在继续,那些窃窃私语和“前女友”这样的字眼,此刻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与隋泱恋爱时他并未刻意公开,但也从未隐瞒,私交好的朋友都知道她的存在,认出她一点也不奇怪。
这时,一个性子直爽的哥们儿抬头看见了他,立刻扬声招呼:“阿鹤!来得正好!快来看这照片是不是特像你之前那个女朋友?这运动范儿,跟以前那种文文静静的感觉不一样了,更靓了!”
薛引鹤的脚步顿在原地,下颌线瞬间绷紧,他强迫自己维持平常一贯温和得体的高傲,眼神甚至没有朝那手机屏幕瞥一眼,只淡淡扔下一句:“没兴趣。”
然而,表面伪装得再云淡风轻,心脏却已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种不安带着点慌乱,以及某种尖锐情绪的热流窜过四肢百骸,零散的字眼在脑海中无限循环:徒步?背心短裤?和某个男人?晏朗是谁?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角落沙发坐下,几乎是立刻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指尖微微颤抖,有些急迫地点开了那个分手后被他置顶的头像。
刷新过后,空荡的朋友圈依旧是一条冷漠的横线,什么都没有。
那么刚才顾大公子看到的是什么?为什么他看不见?是分组可见,还是……唯独对他不可见?
一股冰冷的寒意正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坐在喧嚣震天的夜店里,却感觉四周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膜,他仿佛置身于一个被无形屏障隔绝的孤岛,找不到任何与外界联结的办法。
这种感觉让他坐立难安,他却不能立刻就走,他必须保持正常和体面,如他刚才所说的“没兴趣”,不在意。
不知道煎熬了多久,当萧壑在包厢门口出现的时候,他好像在无尽暗夜里看见了天光。
“正好有事找你,走,出去谈!”他几乎是立刻起身,拉着萧壑走了出去。
萧壑不明所以,边走还边在问“什么事?”
薛引鹤快步出了[彼岸],松开萧壑,坐进了车里。
萧壑在车外瞧他半天没发动汽车,有些回过神来,慢悠悠走向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气氛沉闷,两人都没说话。
良久,薛引鹤瞥见后座还有两瓶米酒,是那天接小德文猫时,盛安母亲不由分说又塞给他的。
“找个地方喝点?”他鬼使神差地提议。
萧壑自然没有异议,“还是去我的燕飨吧,喝倒了也方便。”
两个大男人再次挤进了燕飨前台里,对着那质朴的米酒,各怀心事。
薛引鹤表面依旧保持着平静,仿佛只是陪朋友日常小酌,但举杯的频率却出卖了他。
他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几个问题:她发了什么?为什么他看不见?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米酒入口甘醇,后劲却足,酒意很快上涌,萧壑看着他明显心不在焉,甚至带着几分烦躁猛灌的样子,嗤笑一声,“装,接着装。不是说不喝酒?今天喝那么猛,是因为隋泱朋友圈那张照片吧?”
那两个字猝不及防在耳边出现,薛引鹤动作倏地一僵,他唇线紧抿,没承认也没否认。
萧壑掏出手机,带着醉意和“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好心”,划拉开屏幕:“想看就看,端着给谁看?来,我给你翻!喏,就这张,放心,人家是跟晏朗和他女朋友一起去的徒步,晏朗……是我留学时候同校的学弟,很正派一人儿……”
萧壑摇晃着手机,试图给薛引鹤看。
晃动加上薛引鹤下意识的躲闪,他并未看清那张合照。
可他还是确定了那正是隋泱本人发的朋友圈,米酒的冲劲上来,他猛地放下酒杯,声音因酒精和情绪而沙哑,他终于说出了内心的疑问:“为什么……你能看到?我刷不到!”
“她是不是……把我屏蔽了?”一个最不愿面对的猜测还是借着酒意脱口而出。
“屏蔽?哼……屏蔽了又怎样?”萧壑借着酒劲,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撺掇道,“你不是说分手了还是朋友吗?是朋友问一句……怎么了?打个电话直接问,有什么好扭捏的?!”
酒精麻痹了理智,混合着长久以来的压抑、思念、以及此刻被隔绝的恐慌,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薛引鹤几乎是赌气般地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最顶端那个熟悉的头像,没有丝毫停顿按下了微信语音通话键。
然而并没有熟悉的接听等待界面,一行陌生的提示弹出:对方未添加你为好友,不能发起语音/视频通话。
薛引鹤握着手机,酒意在这一刻彻底清醒:她拉黑了他。
那个他以为至少还存在于微信列表里的“朋友”身份,原来早已被她单方面彻底斩断。
她已将他从她的世界里清除了出去。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坐立难安,几乎是下一秒,他就冲出了门,将萧壑错愕的呼喊抛在身后。
他不能这样待着,他必须做点什么,他要真真实实地看一眼。
他打车直奔薛家老宅,那是此刻他唯一想到的还能与她有着微弱关联的地方,他记得他旧时有一张电话卡,装在侄子薛星睿的儿童手表里里,那号码绑定的微信号,跟隋泱是好友。
然而,当出租车停到老宅外时已是深夜,宅子里一片寂静,这个时间薛星睿必定已经睡下,自己若贸然进去,必定会惊动父母,引来不必要的盘问。
于是他只能让出租车停在街角的阴影里,在车内枯坐半夜,直到天际泛白。
周一是薛星睿上学的日子。
清晨,老宅的佣人们刚开始忙碌,薛引鹤便带着一身未散的、混合着夜露和淡淡酒气的疲惫,径直上了二楼,推开了侄子的卧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