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显眼的是旁边摊开的一叠装订好的A4纸,那是他的私人心理医生,一位在伦敦专攻伴侣支持与抑郁症家属教育的专家留给他的作业。
最上面一页,标题写着《理解与共情练习》,下面列着几个未完成的填空题和反思题。
【1、非批判性关切语言示例:_______。】他写下又划掉,最终留下:我在听。
【2、回顾一段可能让对方感到压力的对话……】她说累了……我让她早点休息。
桌子的右边是一叠文件夹,最上方是一张康梁医疗旗下公司的股权分布图。文件夹资料页上标注着交易流程、审计报告、风险评估等级等。
这些便是他近期占据他大部分时间的两件事:心理学习和对康梁医疗的调查。他想试图去理解她内心的风雨,也在着手帮她清理来自外部的障碍。
当然,想要外部清障这件事达到最优效果,就绕不开方闻州,与方闻州联手对薛引鹤来说是最难的一部分,甚至要比研读那些晦涩难懂的心理学术语还要困难百倍。
因为,这场合作从一开始就暗含着心照不宣的较劲,每一步都踩在理智与情感的边界上。
他们每周会面一次,议题明确:如何利用商业竞争与精准的法律狙击,瓦解梁氏家族的产业网络,整个过程专业高效,绝不提及那个被共同保护着的名字,在外界看来,只是一场纯粹的利益博弈。
不过在正事之外,两人之间的对话总是暗藏机锋。
“……康梁的供应链施压,必须同步。”薛引鹤声音淡然。
“明白,文件明天下午五点前发你邮箱,”方闻州回应,随即合上笔记本电脑,“今天就先到这里,泱泱午睡该醒了,我给她带了J家的杏仁可颂,她说想吃点甜的。”
薛引鹤表情一僵,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家网红甜品店门口排队的场景。
“那家太甜,她不喜欢太甜腻的东西。”他唇角弯起一个高傲的弧度,尽管心脏某处被那句“她说想吃”狠狠刺了一下。
“哦,是吗?”方闻州淡淡一笑,整理好公文包,有些礼貌地反问,“可泱泱说程愈医生最近建议她在恢复期适当摄入一些令她愉悦的糖分,有助于情绪稳定,J家的甜度刚好,她上次尝过很喜欢。”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不经意道:“看来,薛总对前女友的口味变化了解得还不够及时。”
方闻州礼貌地与他道别,“那么,下周见。”然后姿态轻松地走出了他们约谈的咖啡馆。
如果他走慢几步,就能透过窗口看到一脸恼怒的薛引鹤拿起手机,对他在伦敦的临时助理冷声吩咐道:“去J家甜品店,把他们今天所有的杏仁可颂买下来,立刻!”
半小时后,几十个包装精美的可颂堆在了别墅厨房的中央岛台上,散发着甜腻的黄油香气。
薛引鹤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知道这举动毫无意义,甚至幼稚至极。方闻州买一个,他买下一堆,又能证明什么?证明他更有钱?更荒唐?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挥手让助理把这些碍眼的东西处理掉。
临时助理满脸黑线:盛安总助明明说薛总平易近人,矜贵优雅的,这哪里跟哪里嘛?!
下一次周会,薛引鹤自然要扳回一局,这次因为交通原因,他和方闻州是电话会谈。
在讨论某家康复中心的定制服务时,薛引鹤状似随意地提醒:“他们提供的营养方案里,晚餐包含坚果成分,且用餐时间偏晚。她对榛子轻微过敏,胃也不适合七点半后进食,她会不舒服。”
电话那头的方闻州似乎轻笑了一下:“上周才做的全套过敏原测试,她现在可以耐受烘焙过的榛子,至于用餐时间,为配合新药的吸收峰值,她适应得很不错,没有出现任何不适 。”
“当然,这些康复细节,外人不清楚也是正常。”
“外人”两个字被方闻州用那种平静无波的律师腔调说出来,杀伤力惊人。
薛引鹤咬牙切齿地闭了闭眼,将涌到嘴边的反驳咽了下去,他不能再落下风。
他转而用更凌厉的商业手段,在下一轮针对康梁医疗关联企业的打击中,提前三天完成了预设目标,并将结果同步给方闻州,附言:按计划推进,障碍已清除三分之一,不必跟隋泱提及。
他试图在商业竞争中找回一丝掌控感和价值感,刻意掩盖掉那句“外人”带来的刺痛。
尽管他心知肚明,这样的较劲在现实面前,幼稚得可笑。
第45章
刚下过一场雪, 伦敦的夜晚被白雪和灯光映得透亮,反倒比白日里的灰沉更澄明几分。
隋方雅已经在英国停留了整整七天,亲眼看着隋泱从昏迷中挣扎转醒, 到如今能靠着枕头与她轻松闲聊。
七天, 已足够让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清许多事。
她看着方闻州每日沉稳周全的陪伴, 看着薛引鹤虽被挡在门外却无处不在的焦灼痕迹, 看着隋泱在无人时偶尔流漏出的对未来的一点茫然和隐忧。
作为最了解隋家往事, 也亲眼见证了隋泱和薛引鹤这些年的人,她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能同时看清那两道最深伤口的人。
国内催返的电话一通接着一通, 行程已不容再拖。
离开前夜,她洗净了带来的保温食盒,仔细收好, 然后坐回了病床边的椅子上, 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想, 有些话必须在这样一个没有旁人也没有匆忙打扰的深夜里, 才能说得透。
她看着床上侄女沉静的侧脸, 那轮廓依稀有着当年嫂子的模样, 但最像的还是那双眼睛,清澈得能映出人心,深处却藏着一股与生俱来宁折不弯的韧劲儿。
“泱泱,明天姑姑就要回去了, 有些话,再不说, 我怕你又要一个人闷在心里,走上你妈妈的老路。”隋方雅看着隋泱,目光深远。
“你和你妈妈, 骨子里太像了……”她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哀伤,“都有一身傲骨,什么事都自己扛,觉得示弱就是输,从不肯在人前掉一滴眼泪,说一句软话。这让你能挺过最难的时候,泱泱,这是你的根骨。”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叹息:“这份傲气救了你们,可它也困住了你们……”
她停顿,声音沉下来:
“你妈妈到死都困在一个误区里,她以为爱就是不麻烦别人,是默默抗下所有,是用付出来证明值得被爱。她把你爸爸那点廉价的依赖当成了深情,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沉默的孤岛,最后油尽灯枯,连句真心话都没来得及跟最在乎的人说。”
隋泱被这句话刺中,想起半夜醒来,时常能看见母亲手握医书,坐在窗边,她的目光并没在书上,而是看向窗外,那眼神里或许有伤痛,或许有不甘,或许有未能说出口的牵挂……
“泱泱,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隋方雅倾身,握住了隋泱的手,掌心温暖,“爱不是一场独角戏的悲壮牺牲,而应该是两个人的双向奔赴。”
她看着隋泱的眼睛,语重心长:
“你妈妈吃亏就吃在,她太‘硬’了,硬到忘了感情需要‘软’的时刻,需要表达需要,坦露脆弱,甚至……学会示弱。她总想证明自己足够配得上,是,这是事实,我都知道她比我那哥哥要优秀得多,可她唯独忘记了问问自己‘快不快乐,值不值得’。”
“阿鹤那孩子……”隋方雅斟酌着词句,最终还是点破了这个名字,“他骨子里其实随了他妈妈,重情,但嘴硬,习惯了用行动代替言语,自以为按自己的想法布置好一切就是爱。你们两个人,一个不肯说,一个不会听;一个在沉默中等待,一个在付出中求证……这样下去,只会重蹈覆辙,把活路走成死局。”
隋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所以姑姑今天想告诉你的是,”隋方雅语气异常坚定,“你要走的,是一条比你妈妈更聪明也更勇敢的路。”
“聪明在于,你要看清楚,健康的关系里,‘自我’和‘我们’从来都不是对立的,你不是要放弃自我去成就爱情,而是要在爱情里,依然能茁壮地生长自我。你的价值,不需要通过无限的付出来证明。”
“他早晚会看到,如果看不到,那就是他眼瞎,就不是对的人,你就转身就走,不要再多看他一眼!”
“而勇敢在于,”她加重了语气,“你要敢于打破你妈妈那套‘沉默是金’的准则。疼了要说,累了要讲,想要被理解、被支持,就要开口。生气了,发顿脾气怎么了?真正的力量不是永远不示弱,而是在你信任的人面前,敢于卸下铠甲,相信对方会接住你,而不是嘲笑你,看轻你。”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爱不是猜谜游戏。表达需求不是软弱,而是给你爱的人一张地图,让他们知道如何走近你、温暖你。泱泱啊,不要让你妈妈的悲剧,成为你害怕表达、恐惧亲密的枷锁。”
隋方雅眼眶红了,目光里含着复杂的期待与担忧,她拍拍隋泱的手背,最后轻声道:
“你妈妈没能得到的,你一定能,给自己一点时间,你得先学会如何正确地、健康地去爱,也要坦然自信地接受被爱。这条路很难,但姑姑相信,你会比你妈妈走得好!”
姑姑离开后,隋泱躺在寂静中,泪水无声滑落。
姑姑刚才的那番话,触及了她心中一部分隐秘的记忆和伤痛。
那么多年,她总是下意识地绕开关于母亲的深层回忆,仿佛不去深究,就能维持那个温柔完美的幻象。
其实她也曾怨过母亲的隐忍和沉默,却又在潜意识里,将自己活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沉默者”,在感情里习惯性退让,将需求和委屈深埋。
此刻她忽然明白,母亲的遗憾并非与她无关,那条过度付出却从不开口的老路,原来,她在无意识中,正重复着某种相似的悲剧内核。
……
一个月后,随着心脏检测仪上的数字日趋平稳,心肌炎的阴影逐渐褪去,隋泱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有计划的复健中。
她开始进行短距离的慢走,在物理治疗师的指导下进行温和的力量训练,并严格遵循营养师调配的餐单。
身体的复苏是缓慢却切实的,她能感觉到力量正一点点重新积聚。
然而,身体越是向好,那个关于未来的隐忧就越是清晰:
抑郁症病史,以及那场惊心动魄的躯体化症状爆发,这两个标签一样的历史记录,将会是她回国重返临床岗位时,绕不过去的质疑和障碍。
之前她抗拒服用看抑郁药物,也是因为这方面的担忧。
不过这次她连阮松盈和薛语鸥都没提过,她们为她的病情来回奔波,她心中已经很是过意不去,心里这点事还很遥远,不想再给他们增加负担。
这个忧虑,她只在与导师亨特教授讨论长远规划时,含蓄地流露过。
一次,她复健后回到病房,拿起一份康复计划认真研究,没多久,门被轻轻叩响。
“请进。”她几乎能肯定是方闻州,他每天都会来,他的叩门节奏她早已熟悉。
门被推开,人未进,一只纸袋伸进来晃了晃,空气里立刻弥漫开淡淡的肉桂和苹果香气。
接着方闻州才推门进来,“巷口那家面包店出了新品,苹果肉桂卷,”他把纸袋放在桌上,“糖减了一半,你应该会喜欢。”
“正好复健完,饿了。”美食的香气令人放松,隋泱放下原本令她有些心焦的康复日程,拿起一块面包吃了起来。
过去的几周,两人的相处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会在下午准时出现,陪她在医院花园走几圈,会带来不同口味但永远不会太甜的点心,会在她盯着文献太久时顺手调暗灯光,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在看什么?”他坐下来,目光扫过她面前密密麻麻的日程表。
隋泱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亨特教授今天问我,对未来职业方向有没有具体规划,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方闻州有一丝猜测,不过他没有立刻询问,只是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我是……很喜欢临床的,也想学成归国,继续当医生。可是医生资格审核里,有一项‘身心健康评估’,”她声音越来越轻,“我的病历……太特殊了。”
这句话她憋了很久,从未对任何人完整地说过,但今天不知怎的,或许是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心境的变化,或许是面对方闻州这个——见过她最狼狈的时刻,却始终平静如常的人,她就这么说出来了。
方闻州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没有出言安慰,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推倒她面前。
“打开看看。”
隋泱疑惑地翻开,里面并不是熟悉的法律文件,而是一份整理得极其清晰的表格。
左侧列着几家国际心身医学机构的认证流程、所需时间和权威性评级,还特地将英国本地的机构标注了出来。
右侧对应着国内几家顶尖医院处理类似情况的特殊通道、所需材料,甚至还有几位相关领域专家的背景简介和联系方式。每一行都有手写批注,字迹利落,标注着“重点推荐”、“程序较为繁琐但效力最强”、“此人可经由家父推荐”等字样。
这不像是一份匆忙准备的资料,更像一个已经默默推演过数次的完整预案。
“你……”隋泱抬头看他,心中震动。
“上个月你第一次能独立走完花园两圈那天,我就在想这件事,”方闻州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的语气甚至有些过于轻描淡写,就好像是一件举手之劳而已,“当时只是觉得或许你用得到,所以粗略查了一下。后来发现,你每次看到医院出具的康复证明时,都会多看两眼。”
所以他记住了,不仅记住,还顺着她目光的落点,默默铺好了她可能需要走的路。
“这些机构,我都初步接触过,流程和难点,这里都标出来了,”他点点文件,“别担心,这不是你需要通过的考试,泱泱,这只是你向未来职业生涯出示的一份‘健康说明书’。到你觉得可以的时候就能去做。一切由你主导,我们用最权威的方式,向所有人证明你已经准备好回到手术台。”
见隋泱看得认真,他轻轻盖上了文件夹,他笑着看她微蹙的眉心,“但现在,你什么都不要想,你只要吃好、睡好、完成每天的复健。”
“至于这些说明书里的步骤,都是后面的事,等你觉得可以做的时候,从预约到答辩,我会全程陪同,一步步告诉你该怎么走。”
他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文件夹,放回自己的公文包,给出了一个近乎承诺的肯定:“所以,别为还没发生的事消耗自己。你当下的任务就是康复,其余的交给我,时候到了,一切都会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