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医生,我……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件事。他救了我,我很清楚。可这份恩情太重了,我感觉我好像欠下了一笔永远也换不清,也不知道该如何偿还的债。我甚至……有些害怕,以后每一次想起他,都会想起满脸是血看着我的他。我觉得不能这样……这不该是我和他之间最后的样子。”
程愈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温和开口:
“小泱,在遇到问题第一时间向外求助,这很好。让我们先把事情拆开来看。他选择冲上去,那是他的选择,源于他当时的情感和判断。这件事造成的客观结果,是避免你受到严重伤害。前者是他的课题,后者是你需要承认的事实。”
“但恩情是恩情,感情是感情,”程愈强调,“感激他对你的保护,这是一回事,而这份感激是否会转化为爱情、依赖,或者改变你对他这个人的整体看法和感受,那是另一回事,且完全由你自主决定。你没有义务,也不必用你的感情去偿还他那一刻的选择。要记住,你的心不是清算债务的柜台。”
隋泱痛苦地闭上眼睛:“可我不放不下……我心里很乱。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我知道分开对彼此都好,可是……听到他受伤,还是为了我,我忍不住会担心,会难受。我是不是很没用?明明下了决心,却还是会轻易被搅乱。”
程愈的声音更缓了些:
“这说明你是个有血有肉、重情义的人。对他还有牵挂、有不忍,这很正常,是健康的,证明你的情感通道没有因为过去的伤害而完全关闭。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必须回到过去的关系模式里。你可以关心他的伤势,同时依然坚持你对自己未来生活设定的边界。这两者并不矛盾,是可以并存的。”
“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隋泱的声音依旧迷茫。
“有时候,当问题过于沉重和混乱,最好的应对不是强行解决,而是暂停,”程愈温和地说,“你不需要立刻想清楚一切,也不需要立刻决定如何面对他。给自己,也给他,一点时间和空间。那个事件很震撼,你需要让剧烈的情绪先沉淀下来,让你的的身心从这场惊吓中恢复过来。等你们都更平静一些,或许答案会自己浮现。”
这番话让隋泱紧张的神经稍稍松解。是的,她不需要现在就给出回应。这不是逃避,而是给自己一个喘息和思考的机会,把一切交给时间。
当然,决心易下,执行却难。
对薛引鹤伤势的担忧还是会时常扰乱她的心绪,她担心他昏迷不醒,担心后遗症,甚至担心没人能管住他偶尔的坏脾气。这很煎熬。
不过幸好,有语鸥在。
她从小似乎就能感知她的难处,从不主动提起,却总会以最自然的方式,将薛引鹤的近况透露给她。
她外出归来,就会随口提一句:“刚从我哥那回来,今天能自己坐起来一会儿了,就是气色不太好,医生说失血过多得慢慢养。”
偶尔下雨时,会自然地说一句:“这鬼天气,我哥那条伤胳膊又要酸痛了,不过也只会自己生会儿闷气,护工来的时候他还是温和有礼的薛二公子。”
也有时候会自言自语:“补品水果的就不带了,我哥那里堆了一屋子,每天都有人去看他,护工也耐心,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很快就能出院了。”
正是这些善解人意、细水长流的“透露”,缓解了隋泱的焦虑。她知道他大体安好,心里也稍稍安心。
她依然会想起那个染血的眼神,心里依旧会发紧。不过她的心已不再被混乱和恐慌占据。
她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康复和学业中,先让自己站稳,其余的,交给时间。
第49章
薛引鹤在医院的日子可谓是度日度年, 身体被困在病床,精神像一头焦躁的野兽。
身体的疼痛和漫长而无果的等待,没有让他冷静, 反而将他的神经磨得更加敏感偏执:他无法忍受对隋泱生活的一无所知, 尤其是在他付出了如此代价之后。
他快疯了。
在住院的第十天, 疼痛稍缓, 他自己借助没有受伤的右臂支撑着坐起来, 缓过片刻之后,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深蓝色丝绒方盒。
盒子是他意识清醒后让助理从别墅取来的。他缓缓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对铂金对戒,设计极简,但通体流转的温润光泽与精准切割的棱角, 不难看出其价格的昂贵。对戒内壁都刻着“Y&H”的字样。这是他决定暂留英国之后, 便独自去伦敦最古老的珠宝工坊定制的。
当时心里存着什么念头, 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隐隐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心中那道坎, 算是一种准备, 也或许是想寄托自己那无处安放的决心和悔意。
此刻, 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掌心,他盯着对戒,眼神黯淡,这还未送出的承诺, 好像在无声地嘲笑他。
“啪”的一声,他合上盒子, 将它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
片刻之后,他将盒子放回枕下, 拿起私人手机,联系了在伦敦的临时助理,并接通了负责隋泱外围安保的一位成员。
他的指令清晰,带着他惯有的掌控欲:
“我要知道她每天的动向,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尤其是……和方闻州有关的。”
“不用靠太近,别让她发现。”
于是,从那天起,薛引鹤在忍受身体疼痛和等待煎熬的同时,每天还会收到一份简短的日报,信息来自不同的眼睛:安保人员会汇报隋泱出入的地点、同行者,而临时助理则会动用一些人脉关系,去核实一些更具体的社交信息。
起初,信息平平无奇:她去了康复中心,方闻州陪同;她和薛语鸥在公寓附近散步,还在附近咖啡店见了几个同学;她独自去超市采购,结束时方闻州接她回家。
直到某一天,信息有些长。
报告里提到:
隋泱小姐今日与一对年长的夫妇共进午餐,方闻州律师全程陪同。经查询,男性为方闻州律师的父亲方珣,现任卫健系统官员,女性为其母闻馨,某国企行政人员。午餐持续了近3小时,气氛极为融洽。报告末尾,助理还谨慎地补充了一句:据餐厅服务人员透露,方夫人对隋泱小姐颇为照顾,相谈甚欢。
薛引鹤认真读过便扔到一边,可那些刺目的字眼还是清晰地在脑海中跳跃,“极为融洽”、“颇为照顾”、“相谈甚欢”……
方闻州的父母来了,而且是以如此正式的方式出现,这完全超出了普通朋友的关怀,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方母温和的笑容,方父含蓄的认可,方闻州在一旁,稳重可靠……那是一个他能想象到隋泱会喜欢的,而他从未为她构建的“家”的温馨场景。
然而,薛引鹤还没从这份报告的打击中缓过神来,下一份报告又接踵而至。
随后几日的报告里开始频繁地出现一个新地址,是一处位于牛津西南部的一处翻新公寓。
报告显示,隋泱最近多次前往那个地址,而方闻州出现的频率也极高,且停留时间很长。
随着时间的推移,更详尽的信息被逐渐补充进来:
方律师多次从隋泱租住公寓携带整理箱进入新公寓。
新公寓有工人进去,方律师好似亲自参与了搬运和简单施工。
隋泱小姐和方律师一同在附近家居店挑选灯具和窗帘样品。
今日最新进展,室内装修已完工,窗帘已安装完毕。
这些琐碎的细节,在病床上行动不便的薛引鹤被恐慌和嫉妒灼烧的大脑中,迅速被拼合成一幅完整且可怕的画面:他们在布置共同的新家,方闻州在亲力亲为地为她打造一个全新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巢穴。
家族认可有了,爱巢也在构筑之中……接下来是什么,不言而喻。
这一切让薛引鹤产生了一种被加速抛离的眩晕感觉,他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透过报告里那些冰冷的文字看到她和他的未来正在飞速构建成形。而自己,跟脸上腿上结痂的腐肉一样,被彻底抛弃移除了。
那种眼睁睁失去一切的绝望情绪被推到了顶点。
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用一个足够有分量,足够能表明他心意的行动来阻止报告里他们的那个“美好未来”,去证明自己依然存在,依然……有资格。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薛语鸥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位不速之客,是苏雅宁。
薛语鸥表情尴尬,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薛引鹤,不欲多留,找了个借口离开,“就送到这里,我去医生那里一趟。”
苏雅宁穿着一身剪裁精良、质感高级的米白色羊绒套装,妆容精致淡雅到几乎看不出痕迹,手里捧着一小束品质极佳的厄瓜多尔玫瑰。
她站在门口,光线勾勒出她挺拔优雅的身姿和无可挑剔的仪态,整体的从容夺目,与病房里薛引鹤的狂躁狼狈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阿鹤,”她浅笑盈盈,声音是经过训练的悦耳动听,带着熟稔与关切,“路上碰到小鸥,她告诉我你在这里养伤,正巧我在附近为BBC拍一个伦敦艺术专题,顺路来看看你。呀,好像伤得挺重,怎么回事?”
她看着薛引鹤头上的纱布,以及左臂上的绷带,关心恰到好处。
薛引鹤对她的出现有些意外,这并不是他此刻想要见到的人,不过礼貌教养尚存,他还是微微颔首:“小伤,劳你费心。工作挺顺利?”
“很顺利,”苏雅宁将花插进床头柜的花瓶里,很自然地坐下,双腿优雅交叠,“今天收工早,回来时路过海丁顿山,看到附近一家很有名的中古家居店,忽然就想起我们以前在京市,也总爱一起去淘那些有故事的老物件儿。”
她仿佛陷入了美好回忆,语气轻柔却极具穿透力: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你眼光和审美总是很好。还记得那次苏富比的预展吗?你指给我看的明代圈椅?后来我拍下了,一直放在我公寓的书房里,每次看到它,都觉得……有些审美和默契,是刻在骨子里的,和时间、距离都没关系。”
薛引鹤皱眉,他记得那把椅子,但那只是他基于投资眼光和美学素养的随口一提,不知怎么在她那里就成了“灵魂默契”的证物,不过良好的修养让他没有多言。
苏雅宁并未觉察他神色的细微变化,她习惯于将他的沉默理解为内敛与稳重。
她接着用一种分享趣事的自然语气说道:
“说起来,今天在那家中古店,我还遇到了个熟人。隋小姐,还记得吗?就是小时候过年时常躲在你母亲身后的那位?真是女大十八变,多年不见,她的气质很不一样了,她身边那位男士,气质也很出众,两人在很认真地挑一盏中古落地灯,挨得很近,一直在低头讨论灯罩上的花纹。”
“真是般配!”她轻笑感叹,笑容里有一种淡淡的怀念。
“看着他们,倒让我想起我们以前一起布置你在城西那处别墅书房时的样子了,也是那样,为了一幅画的位置、一个摆件的角度,可以讨论很久。”她语气充满缅怀,好像从中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看来隋小姐也找到了审美同频,愿意一起构筑生活细节的伴侣,真好,”她总结道,声音轻柔,“能一起用心打磨生活棱角的人,关系总是更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就像我们当年一样。”
就像我们当年一样。
这句话,配上她坦然的感慨,甚至带了点祝福意味的神情,对薛引鹤而言,是比任何恶意的挑拨都更致命的打击。
她好像在掀开他这些天费力掩盖的伤疤,好像在跟他说,看看啊,你曾经有过更好的,她现在拥有的,和我当年给你的,是同类品质的关系,所以,她已不再需要你,甚至拥有了比你能给予的更好、更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关系。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进入一种真空的窒息状态,薛引鹤的心脏一阵阵抽痛。
苏雅宁察觉到话题似乎有些沉重,很自然地切换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对了,这次来伦敦前,我刚结束了《无双》的国内巡演,最后一站就在国家大剧院,我母亲还是去看了。为了这个角色闭关排演了整整三个月,总算没辜负……”
《无双》……
薛引鹤不加掩饰地皱眉,他猛然想起,在隋泱朋友圈断更的那些日子里,他邮箱里那封混杂着偷拍隋泱与方闻州照片,以及苏雅宁《无双》话剧华丽剧照的匿名邮件。
看到照片时的心灰意冷与此刻的厌烦瞬间交织。
原来眼前外表精致优雅的女人,并不是单纯在分享她的见闻。他不知道发送邮件的人跟她是什么关系,或许是其家族的拥簇者,她和他们,从未停止过用这种高高在上的方式提醒和比较。
他们在把她的话剧成就,和他失去的隋泱并列比较。
呵。
薛引鹤看着她依旧从容、带着些许期待回应的笑容,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
“恭喜,”他打断她,声音冷淡到冰点,“我累了,需要休息。”
这突兀而直接的逐客令让苏雅宁完美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和受伤,她不明白,为何自己分享事业成功的喜悦,以及之前那段基于共同审美的怀旧,换来的却是他如此明显的反感和毫不留情的驱赶。
薛引鹤已经闭上了眼睛,拒绝再交流。
苏雅宁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站起身,留下一句干涩的“好好休息”,随即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后,薛引鹤睁开眼,眼底是被彻底激怒的隐火。
他不能再等,一刻也不能。
第50章
撞车事件过去近半月, 在程愈医生的心理疏导和隋泱自己刻意的搁置下,这场意外的余波渐渐沉淀,不再搅乱她的心境。
隋泱给那段混杂着恩情、震撼与旧情的关系, 贴上了“暂缓处理”的标签, 然后把全部精力都投向了自己。
身体的复健是首要任务, 她需要健康的身体去完成学业, 去做一名好医生。所以她每天按时出现在康复中心, 在疼痛与汗水里,一寸寸找回对肢体的控制权。
方闻州一直陪着她。他的陪伴, 在这段时间已经成了一种近乎无声却不可或缺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