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开,落在她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影上,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脸,可手悬在半空,顿了一顿,最后落在她的头顶。
很轻柔,几乎像一阵风。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揉了揉,然后收回来。
“有事找我,”他说,“随时。”
他弯了弯唇角,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高大背影,鼻腔充斥着酸意,然后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一点。
她依旧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缓缓驶出急诊楼门口,驶入夜色,消失在远处的街角。
她捧着那杯咖啡,站在那里,很久。
第84章
隋华清断断续续昏迷了两天, 在第三天清晨醒了过来。
恰逢隋泱早上的例行查房,她带着住院医师走进CCU,查看每个病人的情况, 走到那张病床前时, 脚步顿了一顿。
床上的人睁着眼, 正望着天花板, 听见动静, 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隋华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显然很虚弱,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隋泱移开目光,接过住院医师递来的病历, 低头翻看那些数字和指标, 心率、血压、血氧、用药调整。
她问了几句, 住院医师一一作答,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分钟, 她始终没有再看他。
查完房, 她合上病历, 转身离开,身后没有声音叫住她,她也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隋华清的律师来了。
这个消息是隋方雅打电话告诉她的:“你爸叫来了律师, 说是要当众宣读遗嘱。他情况稳定些了,医院那边特别批了间小会议室, 梁琴心、隋蓉和隋梁都在,他秘书也在场,他点名要你到场。”
隋泱看着窗外, 有片刻失神,“知道了。”
隋泱到的时候病房里人已经齐了。
隋方雅见她站定,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后。
梁琴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纸巾,眼眶微红,见隋泱进来,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转了一圈,又垂下去。
隋蓉站在她母亲身后,脸上的表情复杂,有紧张,有期待,但看见隋泱进来时,又有难以掩饰的憎恶。
隋梁靠在窗边,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垂下眼,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角。
隋华清的秘书拿着记事本站在角落,神色如常,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隋华清半靠在床上,脸色依旧灰败,眼神却清明,插着管子,精神却比前两日好了些,他看见隋泱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朝律师点了点头。
律师打开文件,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那些法律条文冗长而枯燥,隋泱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就好像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直到律师念出那句:“……名下全部财产,由女儿隋泱单独继承。”
梁琴心的手猛地一颤,纸巾攥成了一团,隋蓉的脸色一瞬间变了,从期待变成震惊,再变成难以置信。
律师继续念下去,梁琴心、隋梁以及隋蓉各自保留现住房产及名下部分存款,另设信托一份,额度可维持普通生活,至于具体数额,他没有念,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不过是巨额遗产的零头。
念完了,律师合上文件,看向隋泱。
“隋小姐,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病房顿时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隋泱身上,继母眼里的震惊和怨毒,隋蓉脸上的不可置信和愤恨,隋梁微微抬眼,依旧安静得没有存在感,连隋华清都转过头来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隋泱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波澜,“我不要。”
不止梁琴心愣住,隋蓉也愣住了。
隋华清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他的钱,我不要,”隋泱朝律师重复了一遍,目光转而落在病床上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再次确认,“我不会要。”
隋华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固执:“我给你的,你就得要。”
隋泱没有接话,她看着他,浑身插满管子,脸色灰败,以往影帝级的面具倒是彻底摘下了,可这让她觉得更加虚伪,真是讽刺又可笑。
“好啊,”她忽然说,语气轻描淡写,好像这只不过是应下一顿饭局那样的小事,“那就按他说的办。”
病房里的空气一时停滞,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又补了一句:“以我母亲蔺珊的名字,成立心脏病研究基金会,全部捐出。”
“哦还有,”隋泱看向还来不及掩饰惊讶的律师,“您既然是来处理遗产的,想必也承接后续的法律事务?基金会的事,一并劳烦您了。”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
隋蓉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尖利得刺耳:“你疯了?那是三个亿!不是三万!”
隋泱没有看她,继续对着律师道:“筹备事宜您先准备着,手续我随时可以办。”
梁琴心的手里攥着的纸巾从指间滑落,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那些藏着的怨毒、算计、不甘,此刻全都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击得粉碎。
三个亿,从她眼前飘过,然后落入那个女人的名字里——蔺珊,那个死了那么多年的人,竟然还能赢她。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隋蓉还在尖利地说着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可没有人听她在说什么。
梁琴心突然拉住她的手,用力一拽,隋蓉的声音戛然而止,转过头看她。
梁琴心脸上的失态正在迅速地收敛回去,她很快平复下来,她朝女儿使了个眼色,隋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闭上了嘴。
隋梁始终站在窗边,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有在隋泱说“以我母亲蔺珊的名字”时,他的睫毛颤了颤,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他很快又垂下眼去,继续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隋泱跟姑姑对视一眼,姑侄两人一同走出了病房。
……
那天晚上,梁琴心和隋蓉躲在病房的陪护间里,门关得严严实实。
隋蓉情绪依旧处于崩溃之中,她在狭小的空间里走来走去,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气急败坏:
“妈,你看见了吗?三个亿!她全捐了!捐给那个死了的女人!她这是故意打我们的脸!那些钱不只是爸爸的,是外公的,爸爸竟然全给了隋泱那个贱人!”
梁琴心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可怕。
“妈,你倒是说句话啊!”隋蓉停下来,看着她,“我们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梁琴心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太冷了,冷到让人心悸,隋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算了?”梁琴心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凭什么算了?”
隋蓉有些吓到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
梁琴心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她的后背挺得笔直。
“她不要钱,是她的事,”她说,“但她能不能拿到,还另说。”
隋蓉看着她,眼睛里慢慢亮起来。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她不要,我们还能怎么办?遗嘱都念了,板上钉钉的事……”
梁琴心转过身,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神色复杂,算计、狠厉,还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遗嘱是念了,但还没生效,”她眉梢微挑,“遗嘱生效之前,什么都有可能改变。”
隋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梁琴心走近她,压低声音:“你爸还没死呢。他这条命,攥在她手里。”
她拍拍女儿的肩膀,接着说:“她是心内科医生,主治医生也是她,你想想,如果她见死不救,不给你爸做手术,让他死在病床上,你说,外面人会怎么看?法官会怎么看?”
隋蓉吸了一口冷气,随即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神色。
“对,对……她不做手术,就是见死不救!亲爸都不救,这种人凭什么继承遗产?”
梁琴心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你去办,”她说,“医院里那些护士、那些病人、那些家属,一个一个,把话传出去。就说隋泱是亲生女儿,父亲病危她不肯主刀,就说她是心内科最好的医生,明明有能力却见死不救。就说……”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眼底满是阴鸷。
“再问问他们,她为什么不肯主刀?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好像自她从英国回来,虽然各方面都很优秀,但好像从未亲自主刀过什么大手术吧?”
隋蓉听着,眼里越来越亮,她明白过来母亲的用意了,嘴角慢慢弯起来,“妈,你是说……”
继母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隋蓉立刻会意,用力点头,脸上的崩溃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兴奋,“妈,你放心,我这就去办。”
她拉开门,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梁琴心站在原地,目光冷冷扫过隔着一扇门里病床上的丈夫,唇角弯起一个狠绝的弧度。
……
第二天,流言开始在医院里悄悄蔓延。
起初只是护士站的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隋华清把三个亿都留给隋医生了。”
“哇,那不是发财了?”
“发什么财,她爸病成那样,她都不肯做手术。”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耳听她继妹说的……”
到了下午,议论的人多了起来,内容也慢慢变了味道。
食堂里,几个行政人员围坐在一起,压低声音交换着信息:
“不是说她跟生父那边关系一直不好吗?以前还听说她跟家里撇得挺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