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等他说完。
隋华清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老人特有的浊音,像是喉咙深处积着什么,黏涩的,然后他继续说道: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也应该是这样。我就是想在走之前,让你知道,你妈妈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但我的选择,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在我心里从来没有变过。”
隋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没有愧疚,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坦然,他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底一辈子的话说出来了,轻松了。
隋泱唇边露出嘲讽的弧度,他大概真的相信这两件事可以并行不悖,可以一辈子揣在心里,既爱着一个女人,又亲手毁掉了她的人生。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你爸那个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我挤不进去。”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忽然懂了。母亲要的从来不是“挤进去”,她要的是干干净净的感情,是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是彼此之间没有算计、没有交易、没有那些龌龊的权衡。可他给不了,他心里的东西太多,太杂,太乱,母亲那么清高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去和那些东西挤?她连看一眼都觉得脏。
可笑的是,他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个情种。
她忽然想,母亲这辈子最大的不幸,不是遇上他,也不是他离开,而是花了太多年才真正认清这个人,认清这段感情。
他走的时候她不肯放手,他走之后她不肯释怀,把自己困在那些不值当的情绪里,一年又一年,她没有惩罚到那个已经走远的人,而是惩罚了自己。
然而庆幸的是,自己从小就没有在这样的男人身边长大,庆幸母亲后来终于松开了那些骄傲,庆幸那些年虽然苦,但至少干净,她的世界里没有那些算计,没有那些权衡,没有那些让人看不起的东西。
他选了那条路,走了几十年,从未回头,那是他的事。
她站在门口,冷漠地看着他,母亲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爱过他,然后用了太多年去证明自己不在乎。
而她,永远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
“说完了?”隋泱问。
他摇头,他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个牛皮纸袋,“那里面有一份文件,你拿过来看看。”
隋泱走过去,拿起那个纸袋,打开,抽出来。
里面是一份“手术知情同意书及免责声明”,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本人隋华清,自愿请求女儿隋泱主刀手术,无论手术结果如何,本人及家属均放弃追究任何责任。
最下面,已经签了他的名字,按了手印。
“这些天我一直在研究自己的病,”他开口,声音有些有气无力,“室间隔穿孔,位置靠近心尖,心功能差,并发症多,手术难度高,死亡率也高……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但我也研究了你的东西。你这些年的论文,你的研究方向,你在中西医结合上的那些探索,我全都找来看了。”
隋泱从文件里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再是虚伪或者是愧疚的老父亲,而是一种类似于同行医生的审视。
“室间隔穿孔修补术,常规入路视野受限,但你去年发表的那篇论文里提过一个改良方案,经右心房入路,对靠近心尖的穿孔有更好的暴露,”他说,声音很慢,却每个字都清晰,“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用这个方案来救我,那是我的运气。”
他又指了指那个纸袋:“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隋泱低下头,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是一沓厚厚的文件,纸张有些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她翻开最上面那一页,是一份手写的病例分析,密密麻麻的字迹,有数据,有图表,有手术方案的推演。再往下翻,是更多的病例,更多的分析,更多的推演,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失败的那些旁边写满了批注,分析原因,总结教训。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他说,声音虽有些疲惫,但却带了些专业上的骄傲,“我人品不行,道德上确实差了点,这一点,我不替自己辩。但医学研究上,我是真的下了功夫的。梁家那边给了我最好的资源,我一点没有浪费,这些病例,这些分析,这些推演,都是我这辈子最值钱,也是最值得骄傲的东西。”
隋泱一页一页翻着。
那些批注里,有他对自己失误的剖析,有对新技术的大胆设想,有对失败病例反复的追问。
有些病例她听说过,有些没见过,那些失败旁边密密麻麻的字迹,比成功的还要多。
虽然心里膈应,但不得不承认,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在高峰上的攀登者、探索者,不断追问自己:为什么?还能怎么改进?
“你那个改良入路的想法很好,”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弱了些,“但有几个细节,我当年试过类似的,遇上过麻烦,我都写在末尾了,你可以看看。”
她翻到那一页,真的有。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入路,他标注了三个她从未想过的风险点,旁边还画了一张小小的示意图。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无关父女,无关过往纠葛,而是一个做了大半辈子外科手术的人,看一个后辈的眼神:挑剔,欣赏,还有一点点不服气。
“这个手术,你来做,”他说,“不是我求你,是我觉得你行。”
隋泱握紧了那份文件,没有说话。
“免责声明就在那里,”他指了指床头柜,他注意到了隋泱手里的动作,语气轻快了些,“成了是你本事,不成也不会有人怪你。我签字画押了,谁也赖不上你。”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显得有些复杂:“她们母女那边,你也看见了,翻不出什么浪了。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这个手术,你想不想做。”
他盯着她,慢慢抛出最后一个诱惑,“我研究了一辈子心脏,最后这一颗,交给你,挺合适的。”
隋泱没理他,低下头,又翻了几页那些材料,密密麻麻的批注,一笔一划,全是心血。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导师说过的话:一个医生真正的遗产,不是他救了多少人,是他留给后人的经验,教训和思考。
“这些材料,”她抬头,“你准备多久了?”
隋华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从你准备出国,我们在瑾园见面之后。”
隋泱有些怔愣,她想起了那天的见面,他那场虚伪的戏,恶心至极,直接引发了她的躯体症状,从那之后他就开始散播他要她继承遗产的消息,真真假假,满是算计,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知道你们母女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他的声音已经很无力了,带着将死之人的坦然,“我也不指望。但这些材料,我攒了一辈子,不能带进棺材里。给你,比我带走的强。”
隋泱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浓重,可她知道有一个人还在等她,车灯应该还亮着,就在她走进来的那个方向。
病房里监护仪的滴答声不急不缓地响着,一声一声,像是替病床上那个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做着最后的恳求:再给一次机会,再续一点时间,再多活几天。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沓厚厚的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一笔一划的心血,还有那个已经签字画押的免责声明,都在等着她,等她说出那句话。
终于,她开口。
“手术我做。”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为了你。”她补充。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是为了我自己,”她挥了挥手里的文件,转身往外走,“也是为了这份材料。”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92章
周一科室的晨会, 一如既往地沉闷而冗长。
值班医生汇报完周末的病例,主任开始布置本周的重点工作,住院总念叨着排班的事, 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偷偷打哈欠。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 会议室里昏昏欲睡的气氛又浓了几分。
轮到隋泱发言的时候, 她只是抬起头, 音量如常,一贯的温和清晰:
“5床病人隋华清的手术, 这周我做。”
会议室里突然静下来。
隋泱这句普普通通的发言,像鼠标点击了删除键,会议室里的瞌睡虫顷刻间被移除, 所有人都瞬间清醒了。
有人抬起眼, 有人放下手里的病历, 有人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落在她脸上, 又很快移开。
主任古敏点了点头, 语气和布置其他工作时没什么两样:“好。各科室配合一下,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报上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
隋泱点头,然后垂下眼,继续翻手里的病历。
那些目光, 不管是出于真心实意的祝福,还是出于礼貌的客气, 或是等着看结果的观望,甚至小部分藏在深处、盼着她出点什么差错的期待……她都得习以为常。
她很清楚,从这一刻起, 那些目光会一直跟着她,从会议室跟到病房,从病房跟到手术室门口,等着看一个被古敏称为“最优秀的学生”的人,到底配不配得上这句话。
她不需要为了证明而证明,但她也很清楚,一台成功的手术,就能让所有的猜疑闭嘴。
……
手术定在三天后,那时心肌水肿消退得差不多,所有指标也都能到手术的最佳时机。
那三天里,隋泱几乎成了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卡得严丝合缝,每一秒钟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七点准时出现在病房里查房,八点把自己关进办公室,对着隋华清的病例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连午饭都忘了吃,直到护士推门进来提醒,她才恍然发觉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那张心脏超声图她已经看得烂熟于心,闭上眼都能在脑海里描摹出每一个细节:
穿孔的位置在室间隔靠近心尖处,直径大约八毫米,边缘不规整,像一颗被什么东西砸碎的玻璃;血管走向比正常人多了一个弯曲,像一条倔强的河流非要绕开什么障碍;心肌厚度在穿孔周围有明显的水肿带,那是需要特别小心的区域。
每一个数据,每一条曲线,每一次心跳的波动,都刻在她脑子里,像一座她用三天时间亲手搭建起来的心脏模型,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都清晰可辨。
她把古敏早年发表的论文翻出来重读,又将国外近五年的相关文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篇都仔细拆解,对照着隋华清的检查指标反复推演手术方案。
夜深了,办公室里只剩一盏台灯亮着,她揉了揉眼睛,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那沓泛黄的纸。
隋华清用红笔圈出来的几处,正好是她方案里还没来得及细想的地方,她一条一条看过去,把那些批注里的提醒和叮嘱,仔细加进了推演步骤里。
古敏来医院陪她推演过两次,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对着那张心脏图指指点点,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偶尔说一句“这个地方你再想想”。
第二次来的时候,她和她把所有方案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最后摘下眼镜,看着隋泱,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这台手术最难的是什么吗?”古敏问。
隋泱思考片刻,认真地说:“穿孔的位置,太靠近心尖,操作空间太小。”
古敏摇摇头,“是你的心。”
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让隋泱备受震撼。
古敏拍拍她的肩膀,“你面对的不是一个陌生的病人,是你恨了这么多年的人。手术台上,那一刀下去,你不能有半点犹豫,也不能有半点杂念。你行吗?”
隋泱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半夜研读医书孑然的背影,自己跪在灵堂前发誓绝不原谅的那个夜晚,她把借条拍在隋华清面前他淡漠的笑容,无数个独自一人熬过来的日日夜夜……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又悄然退去,最后留在沙滩上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点点头。
古敏看了她很久,最后拍拍她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握手术刀而微微有些变形,却依然温暖有力:“你行,我知道。”
援藏时的老周和小徐也发来消息,他们俩又加入了新一批援藏医疗队伍,那些消息穿越几千公里,从高原上带着风雪的寒气传到她的手机里。
老周发了一段语音,背景里还能听见藏区呼呼的风声:“小隋啊,那种鬼地方咱们都扛过来了,连多吉那条命都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这儿你更没问题,相信自己的心,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