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好。”贝茜抬头应了声,又低头继续在药箱里找,“小孩的喂药剂长什么样子?”
宋言祯没回头,只耐心说:“上面贴了标签,慢慢找。”
“诶,是这个吧!”贝茜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透明的三角盒子,举给他看。
宋言祯偏头瞟了眼,夸她:“对,很棒。”
贝茜撇撇嘴,拿着喂药剂和药瓶走过来,“现在就喂药吗?这个怎么用?教我。”
“不急,先降温。”宋言祯从小顺口中拿出体温计,对光瞥了眼,“喂完药再降温可能会引起呕吐。”
贝茜想凑过去看一眼体温计,还没看到就被宋言祯不动声色地收起来,跟她说:“我刚打的那盆水,端来吧。”
贝茜被成功引走注意力,赶忙转身,端来宋言祯刚刚从浴室出来时顺手打的那盆水,这时候她看到宋言祯一手拍着宝宝屁股,把小顺在尿布台上放了下来。
他居然这么轻松就把孩子放下来了。
他没来之前,宝宝一直要她抱着,放下就大哭。
或许她不得不承认,在照顾孩子这件事上,相比宋言祯她要学习的事情,真的还有很多。
贝茜心里有些五味杂陈,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宋言祯动作极为利落迅速,先给宝宝额上贴上降温贴,从盆中取出温度计,确定水温保持在45度。
于是解开孩子衣服,将婴儿棉巾泡水后拧干,手法娴熟地给小顺擦身。
“38度5以下可以先不用退烧药,物理降温效果更快。”宋言祯手上擦拭动作未停,同时教她,“重点擦颈部、腋下、腹股沟和后背。”
“注意前胸、腹部和后颈不能擦。”宋言祯快速给孩子擦完身体,穿回衣服,将两块温热方巾分别包住婴儿的小脚丫,捂热了会儿。
“记得手脚要保暖,袜子一定要穿。”他低声叮嘱。
虽然宋言祯来之前,家里的育婴师也为孩子做过物理降温,但此刻贝茜看来,谁都比不上宋言祯的细心程度。
她不清楚究竟是因为这个男人本就是医生的职业,所以才令人格外安心,还是……
因为她在过去那一年,完全习惯性对他的依赖。
总之,发现孩子发烧时她汹涌交织的情绪,那些愧疚、心痛、焦虑和彷徨无措,在听到阿姨说“宋先生”的那一刹,转瞬微妙地归于某种出自信任的安定感。
所以她刚才想也没想,直接抱着孩子冲出来叫他。
面前,宋言祯重新抱起孩子,坐在旁侧沙发上。
打开喂药剂停止消毒,将退烧药倒入小量杯,用试管吸出10毫升药液,挤入幼儿矮方杯中,再用无头针管抽空。
而后,他骨感有力的手掌捏住小顺的嘴巴,针管抵入,一点点耐心十足地将药液推挤进婴儿口中,嗓线温柔地哄:“小顺好棒,再喝一口就好。”
或许吧,血浓于水的父子亲情牵系就是这样奇妙,贝茜望着此刻缩在宋言祯怀里的儿子,半声没再哭闹。
烧得通红的小嘴巴一口一口抿着爸爸喂的药,无比乖巧,如此安稳。
尚且不懂人事的小婴儿,难道也会想念爸爸吗?
贝茜突然禁不住在心里这样想。
那边,宋言祯给小顺喂完药,边拍着边哄,又喂了一点温水进去时,宝宝已经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男人从一旁取过毯子,重新裹好宝宝,转身将孩子放到婴儿床里。
然而刚一转身,蓦地望见……贝茜在哭。
清泪接连滑下她苍白的面庞,薄透眼皮织缠青蓝细小的血管,漂亮眸子溢着水漉漉的湿亮光泽,眼底血丝泛出通红,秀致鼻尖是红的,唇也是。
她比之前纤瘦许多,但元气饱满,整个人看上去美得盈盈楚楚。
“怎么哭了?”他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擦泪。
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却又在指尖将要触碰到她之前,猛然顿住,惊觉自己如今已不再有这种资格与她如此亲密,手指微颤了下,硬生生收回来,攥紧。
声色涩哑得不成样子:“抱歉。”
贝茜在这时回过神,忙背过去身去,觉得羞耻。
当初离婚表现得那么决绝,现在只是孩子发个烧自己都搞不定,还要大半夜打电话给前夫求助。
她担心孩子,又气自己怎么这样不争气。
自疚与羞恼交织之下,她抬起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泪珠却仍止不住淌落。
以为她太过担心孩子,宋言祯沉默了下,从手边抽出干净纸巾递给她,安慰说:“别紧张,孩子成长期间发烧是正常现象。”
“除去着凉或病毒这种外力因素,哪怕只是因为生长激素促使身高发育,也可能出现高烧的情况。”
“贝贝。”宋言祯仍然这样唤她:“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贝茜深呼吸一口气,擦掉眼泪,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转过身,鼻音浓重地问他:“可是他烧了很久,会不会对大脑有影响,我看网上说……”
“不会的。”宋言祯隐微勾唇笑了下,
“孩子的自身免疫系统比我们想象的强悍。只要及时留意到病症,对症下药,注意观察宝宝的后续反应,就不会有大问题。”
被他这样安慰,贝茜心里的确好受许多,又问:“那他什么时候能退烧啊?”
宋言祯低头看了眼腕表,转身走过去婴儿床前,探指摸了摸小顺的脑袋,触手一片汗水,于是又打水来给孩子擦了遍身体。
喂过水,十分钟后又量了一次体温,他递给贝茜看:“已经降下来了。”
贝茜瞬间一颗心落了下,“太好了……”
缓过这口气,无意望见男人正目光深亮地凝着自己,贝茜这才惊觉自己在他面前过于放松了,立马收敛笑意,冷脸下逐客令:
“既然小顺没事,你可以走了,我自己会照顾好他的。”
“你明天有早课吧?”宋言祯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你去休息,今晚我守在这里。”
贝茜立马警觉起来:“宋言祯,你别忘了我们离婚了,今晚要不是因为……”
“要不是因为孩子发烧,你不会找我。”男人口吻平静地接话,替她说完,“我知道,我没忘。”
“只是五联疫苗烧起来可能会反复,小顺目前退烧也只是暂时。”
他抬起薄睫,眼色沉静地注视她,语气诚恳:“挺过后半夜,等儿子体温平稳下来我就走,好吗?”
“放心,你回卧室休息,锁上门。”贝茜表情仍有犹疑,他追加保证:“我就在这里看着孩子,绝对不会去打扰你。”
不会打扰,不代表没有私心。
他想要留在这里,不仅是因为小顺现在需要父亲,更是因为,他需要这片有她的空气。
四处弥漫的是女人身体发肤散发出的馨香,和他的孩子身上的奶香。
他怎么舍得离开?又有什么办法放弃?
必须要这用这些,来维持自己百孔千疮却仍竭力跳动的心脏,令理智不至于彻底枯竭坏死。
贝贝,贝贝,贝贝,贝贝。
我的贝贝…。
我的……。
不是我的。
而对面,女人只是沉默。
最终贝茜没说好,也没再一口回绝,只是走去婴儿床边,弯腰亲了一口宝宝,“晚安啦,乖乖。”
路过宋言身边时,她没多分他一眼,只冷淡扔下一句:“随便你。”
……
隔天一早,贝茜不到七点就醒了。
刚一睁眼她其实就有些懊恼,不知道孩子昨晚情况怎么样,自己居然可以心大地一觉睡到天亮。
果然还是……对宋言祯太没防备了啊!
她赶紧从床上坐起来,换好衣服,冲去浴室迅速刷牙洗脸,之后匆匆忙忙地跑出房间,正打算去婴儿房,却忽然听到楼下客厅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她站在走廊,扶在栏杆上探头朝楼下望去。
只见身形修挺的男人正端着碗,一手执勺正在装汤。在他身旁,儿子小顺躺在摇篮车内,小胖手握着婴儿玩具,软白的小脸蛋明显已然恢复了精神。
婴儿偏着脑袋,一双晶亮眼睛随爸爸的身影来回移动,时而咧开小嘴,咿咿呀呀地似乎是想跟爸爸交流。
宋言祯抽空拨动他的玩具逗弄一下,便惹得宝宝咯咯笑得流了口水。
宋言祯不禁弯起唇,长指抽来婴儿软巾替儿子把口水擦干净,随即长指竖在唇前,压低声温柔告诉他:“嘘,妈妈还在睡觉。”
“乖点小顺,妈妈昨晚很辛苦。”他食指点点小宝的鼻头,侧眸含笑:“我们不要吵醒她,知道了么?”
小顺好像当真能听懂爸爸的话,又冲他乐了起来,但不再发出声音吵闹。
贝茜心下动容,不自觉低睫感到一点酸涩。
但她很快将这种异样情绪压下去,重新整理好心情,若无其事地从楼上迈下步梯。全当没有看到过方才和谐美好的一幕。
宋言祯抬眼望见她下来,说:“早。”
他手上动作没停,像从前照顾这对年轻母子的无数日夜,煎蛋翻面,关火,出锅,最后将单副碗筷摆在桌面。
“小顺昨晚后半夜烧了一次,退烧后没再反复,今天你多留意他的精神状态。”男人的喑沉声线里,难掩昨夜通宵后倦色哑音,
“刚刚已经喂他喝过奶,半小时后再喂药,该吃的药在婴儿房。”
说完,他手绕到身后摘下围裙,拿起外套,没多逗留。
离开前只说:“汤记得喝。”
贝茜手指微蜷了下,终究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宋言祯很快离开,客厅转瞬只留下他们母子二人。
贝茜望着桌上的早餐,样样都是她从前爱吃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却毫无胃口。走过去婴儿车前,弯腰抱起孩子在怀里。
她不经意间模仿昨晚宋言祯的动作,脸颊凑近孩子的额头试了试,果然,温温凉凉的,已经不烧了。
她抱着孩子坐电梯回到婴儿房,想看看宋言祯说的要给孩子吃的药。结果刚一进去,便猛然被房间里的景象惊滞在原地。
婴儿房内一夜之间改变了格局。
婴儿换衣换尿不湿的尿布台被挪到临近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