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茜在惶惑中仰起头,望见宋言祯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正低眸凝着她。
黄昏将落未落,晚霞的光影被遮蔽大半,斜洒在男人身上那件墨绿皮复古夹克,低调细纹反衬矜贵,挺括版型极度张弛他疏离冷锐的气场。
光丝璨然勾描他天生优越的肩颈线,腰窄腿长,仿似神性的金边描镀下来,令他看上去不可染指。
如此明耀非凡,如此傲慢,如此……好看。
不巧贝茜现在的心情非常差,再赏心悦目的脸蛋和皮囊摆在她面前,也并不能讨好到她,更无法令她此刻的糟糕心情转好半分。
何况这个男人,还是她从小到大最烦的人。
宋言祯在这时朝她伸过手来:“别蹲在这里吹风,会冷。”
贝茜并不领情他的绅士风度,随意挥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宋言祯收手抄在裤兜,掩下眸底一闪而逝的异光,声平淡稳得反问:“怎么不好好待在家里。”
宋言祯不说还好,一说到这个,贝茜反而更恼火起来:“待家里?家里一个能伺候我的人都没有,我待家里干什么?”
她越说越烦躁,“我家里的佣人都去哪了?”
宋言祯如实回答:“爸妈住进疗养院之前,我给他们放假了。”
“你?给他们放假了?”贝茜咬重“你”字,觉得好笑。
她本就心里烦躁,此刻听到他提起自己爸妈,自然会想到那天在病房里爸妈对自己的态度,而她也会自然将从父母那里感受到的态度落差,全部算在这个男人头上。
她的脾气被点燃,“他们是我家的人,你算什么?你有什么权力给他们放假?”
自幼一起长大,宋言祯习惯了她说来就来的火爆性格,也清楚孕激素对女性身体所产生的巨大刺激与诱变。
所以对于她随时高涨的坏情绪,宋言祯也照单全收,“先回我们自己的家,我安排了专人照顾你。”
“你安排你安排又是你安排!”贝茜却抓住他话里的字眼不放,“什么鬼地方叫‘我们自己的家’?我跟你有哪门子家?你以为你是谁?”
她焦躁地开始口无遮拦,“我爸妈叫你声‘女婿’,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宋言祯眼神深锐地凝着她,但从容依旧,没有还嘴,更不会被她轻易煽动情绪,他就站在那里受着骂,却始终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可男人的沉默只会令贝茜感受到更加被轻视的窝火。
“我们究竟是怎么结婚的?”她突然话锋一转,没由来地这样问。
是在听到这句,宋言祯平寂如水的眸底才隐有波澜。
他不自觉眯了下眼睛,似乎是在思索,该从哪一部分开始告诉她。再准确一点,哪一部分才是可以告诉她的。
他动了动唇,“你……”
不料,下一秒却被贝茜讽笑着打断,“你不会以为我是真的在好奇吧?”
“什么意思?”他终于眉尖紧皱了下。
见到总算成功撬动他的情绪,贝茜心里感到一丝恶劣的痛快,
“谁会在乎那种事啊?我才没兴趣知道,因为不管从前我们是真的相爱,还是逢场作戏,我全部不记得了。”
她在此断言:“在我目前的记忆里,我就是讨厌你!”
贝茜以为,她说尽狠话就能看到宋言祯情绪崩盘,谁让宋言祯永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看着来气。好,她不舒坦那就谁也别想舒坦。
但很可惜,面前的男人仍然理智而冷静:“讨厌我是你的自由。”
“而我们是合法夫妻这件事,是无论你如何逃避,都改变不了的既定事实。”
“我从来没有一刻真正把你当成我的丈夫!”贝茜显然是被他四两拨千斤的样子逼急了,彻底爆发出来,
“因为我从不相信我爱过你!”
“以后也绝对,不会爱你。”她将字音说得斩钉截铁。
满腔的负面情绪过度压抑,无从纾解,一心激怒这个男人成了贝茜此刻最直接的发泄口。
“夫妻是既定事实?”她忍不住冷嗤讥笑,“有什么关系?放心,孩子打掉以后,我会立刻跟你离婚。”
这次“离婚”二字尚未落稳,是宋言祯先泄露情绪。
他唇线抿紧,迈步走上前来,高大挺拔的身形骤然无声地欺近,空气刹那稀薄。
“你说什么?”他将语句压低。
一向缺乏起伏的声线发生了几分偏移。
贝茜当然未曾料及他会这样,不懂他为什么霎时眼尾烧红,更不明白怎么前面无论她说了多过分的话他都无动于衷,反而只是说起离婚就让他动摇防备。
但不管怎样,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她高傲的自尊决不允许临阵退缩。
“我说,这个婚我离定了!”
“就是跟你,跟你宋言祯,离婚!”
“难不成你真想跟我一起生孩子一起过日子?还想要一起白头到老吗?”
贝茜毫无惧色地瞪回去,嘲弄男人,“告诉你,跟我一生一世的可以是任何人但唯独不会是你,别给我白日做……梦…——”
她唇边恣意宣泄的字词蓦然僵滞,在下一秒截然而止。
因为。
因为她眼睁睁地目睹到,宋言祯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顷刻之间洇透血丝,薄白眼皮浸染通红。
他看上去如此伤神,倦色脆弱,轻易就破碎。
而后倏然,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眼里滚落下来。
〓 作者有话说 〓
天道好轮回,前面刚把别人骂哭,后面就被老婆骂哭
第10章 婚房
不是,
这个男人……怎么突然就哭了?
她错愕地仰头望住他。
宋言祯站在原地。
从来清冷自持的狭长眼尾洇起一片绯浓,像是凤眸铺展开初生的鲜红羽翼。
密长睫毛被水汽湿透,眼眶蓄满碎光闪烁。
此时,头顶霞空有飞机划过留下航迹,恰似他断点而下的那一颗泪珠,遗落令人心悸的水痕。
这是贝茜第一次,见到宋言祯脆弱的泪眼。
和他从来刀枪不入冷心冷情的模样,太不相符。
贝茜满腔不忿的起伏逐渐减弱,平息,又变得滞缓。
她傻了眼,抬手想碰他又悬在半空:“你…你别哭啊,我又没有骂什么很难听的话,只是说离婚……”
然而她话还未说完,倏然又是一颗泪,毫无预兆地脱离了赤红眼眶的束缚,滑落他冷白脸庞,又从下颌线滚脱,滴砸在她手背上,烫得她后半句话咽回肚里。
“我知道。”
就在她因这两滴泪而心神震颤的时刻里,他开口,掩压下声线里的哽咽,她听见一丝带着隐忍的哑。
“从小到大你都讨厌我,你失忆后不承认我们的婚姻,也都不怪你,”他说,
“但你好歹,也考虑一下我行吗?”
贝茜怔愣片刻,嚅了嚅嘴唇。
“就算你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条狗,它围着你转这么多天,你也该心软了不是么?”
他郁结的长眉压平厉感,只剩眉头揉不开的神伤。
贝茜如鲠在喉。原来有天看着死对头示弱垂泪的样子,并不会觉得爽快。
甚至于,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言祯盯着她,眼眸湿亮得惊人,“是不是恰好因为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我,恰好你全都不记得了,而我又不擅长冲你摇尾巴,就可以毫不留情随便抛弃我?”
“真的唯独是我,就不行吗?”
贝茜试图坚持自我,只是声音越来越小:“你别这样说啊…我不会那么没有良心,离婚以后我可以用其它方式报答你啊……”
“所以凭什么我就该被这样对待?”
贝茜被这句算不上凶的质问震退半步。
“凭什么我一夜之间失去了妻子的爱,还要失去自己的孩子,哪怕是遭天谴,这些也该够了。”
他继续朝她迈近,却又没了刚才扑面而来的威压,仅仅停步于此。不甘的神情之下,渗透出潮湿的绝望,
“可是我现在,依然要被宣判失去我的家庭。”
“我苦心经营着的,我们的家庭,”
对上他的泪眸,她喉头干涩:“我……”
贝茜从来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童年起就作为女孩王的她,身边一旦有小姐妹情绪不佳,几万块的芭比娃娃她说送就送:
‘我把伊莉娜送给你当女儿,别哭了。’
——尽管她自己也是个爱哭鬼,往往会在回家后因为舍不得而泪崩。
可总归,她看不惯别人在眼前掉眼泪。
哪怕这个人是……宋言祯。
她不由怀疑自己提离婚是不是真的错了:她刚才那些话说得太狠了吗?真的很恶劣很过分吗?
是自己弄哭了他,对吧?
在这个节点里。
宋言祯自嘲地笑了下。
贝茜一凛,心神不宁地内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