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产科周围走动的自然大多都是孕妇,来往的夫妇脸上带着笑。
也有无人陪同的孕妇,挺着肚子独自来产检,贝茜目视着心生不忍:“都这个月份了,自已一个人多不方便啊。”
宋言祯在旁凉淡接话:“以后我们没有孩子了,不会有这种烦恼。”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贝茜蓦地紧了紧小毯子。
四周的嘈杂挤不进两人间的沉默。贝茜又萌生了逃意:“我还没吃早餐,我饿了,先去吃点东西吧。”
宋言祯瞟见她在毯下不停抖动的腿,缓慢陈述:“已经孕7周,只能人流,需要禁食。”
“今天就流吗?”她抱有侥幸心理。
“下午就流。”
“水也不能喝吗?”
“嗯。”
一字一句对答,像告诫,时间将近,孩子即将不属于她。
可是…
可是……
“我要喝热拿铁!”她冷不丁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宋言祯稍愣:“现在不行。”
“买来放着术后喝不行吗?”贝茜斩钉截铁,“我要喝!!你现在立刻马上去买。”
“快点去!!”她再次催促。
宋言祯迟疑了片刻,视线不明地凝视她好一会儿后,最终,低声松口:“好,我去买。”
随即将手里的检验单放在她腿上,叮嘱一会儿做阴超的注意点。
“知道了,快去。”贝茜胡乱应下。
宋言祯走了。
她本觉得他碍眼,他事无巨细的样子,他冷静到有些冷酷的样子,无不给她本就不坚定的心蒙上一层委屈。
可真的把他打发走后,她并没有感到轻松,在人流如织的医院内独自等待只会加深恐慌。
超声室电子屏叫号很快到【贝茜】,她一下子站起来。
习惯被照顾的人此刻无所适从,犹疑不定地往里面走。
随着医生例行公事命令她脱裤,躺下,涂着冰凉耦合剂的高频探头不由分说进入躯体,带着强烈痛感照射出宫内状态。
“胚芽一切正常,出去吧。”医生大笔一挥,把报告单递给她,她只能听命慢腾腾往外走。
没想到只是做彩超就这么痛。
她捂着小腹,低头使劲看超声彩超图片。
明明她什么都看不出来,看不懂宝宝在哪里,可就是……感觉眼睛酸涩。
一路浑浑噩噩返回产科,找到办公室,诊室医生同样面无表情。
“孕七周胎芽健康,确定流产是吧?”
医生习以为常,确认的话术不含冷暖情感,抽出张文件拍在她面前,
“考虑好了就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下午正好有个排期空出来。”
贝茜好像一直都在被推着往前走。
她自己却始终没能思考明白。
提起笔的瞬间,她听见办公室门口传来一对新晋父母的交谈声。
‘老公你是数学老师,说不定我们宝宝未来会是数学家。’路过的女子牵着男子的手,玩笑走远。
贝茜听了难免不屑:数学老师?她孩子的爸爸还是大学教授呢,难道孩子因此就成为未来医学之父?
不仅如此,娃爹还是亿万集团【松石】继承人呢。
……对啊,她的孩子生来就有两个豪奢大家族的宠爱,多么荣耀的身份……
医生敲敲桌面:“没有考虑好你就再出去想想,我这里忙。”
贝茜回过神,笔尖已经在签字栏拖拽出行迹,混沌之中下笔,她拎着这纸同意书孤零零地晃了出来。
分神时差点撞到旁人。
另一对夫妻——
“老婆,咱就留下这个孩子呗?”
“留?我们什么都没有怎么养孩子?!”
贝茜看着他们的背影出神。
要拥有什么才可以留下孩子呢?
要很多的钱?她有。
还是要有像她自己家中那样恩爱幸福的父母?那她和宋言祯……
视野里,深沉的长影在靠近。
那人带着来去匆匆的潇肃感,风衣却沾染外面风和日丽的晴春暖意,带着她要的咖啡,停驻在她面前。
“签好了,是么。”
轻易瞥见她手里捧着的告知书,宋言祯面色平静了然。
唇角却压下一抹极致的阴郁。
他在疯狂地计算着,这场拉锯还要到什么地步。
贝茜失忆是他不可求的机遇,贪念押着他毫无筹码地坐上命运的赌桌,以零博弈万千。
孩子是他摸出的唯一底牌。
而此刻,他亲爱的对手正在忍受熬煎,游走在心防溃堤的边缘。
于是他逼着贝茜做决定,就同样也将自己推上绝路,将孩子的命运久久悬在他们眼神交错的半空。
他啊。真是穷凶极恶,该下地狱。
“人流手术医生是我母亲的学生。”他的指骨勒进手提袋拎绳,
“她愿意在早上给我们加一台,现在就能做。”
音落,是对这场博弈再次,再次地,加码。
贝茜垂下头,陷入长时间地沉默。
宋言祯试探地拉起她的手腕,她没有反抗,任意地被他牵住带去手术室楼层。
好像已经失去了念头。
在沉默的两人身边,独属于产科手术室、却屡见不鲜的情景在上演:
年轻黄毛没担当打游戏,中年男人冷漠谈事没耐性,还有胎儿生理学父亲从头到尾不曾出现,年轻女生独自打胎全程在哭……
贝茜始终低着头,没有理会这一场又一场人间影片。
医生助理出来带她进去,确认是否八小时禁食禁水,贝茜都没有反应,靠宋言祯代答。
走进手术室前,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叹息:
“贝贝,做决定。”
“求你。”
微不可闻,却近乎走漏破绽。
贝茜没有在听。她盲目地跟进手术室,在一片炫目的干净之中躺上手术台,屏息闭眼。
上一次这样无助的时刻,是车祸醒来那天。
如果说那时因为恐慌而抗拒这个孩子,那么现在呢?
失忆是被动的,那孩子呢?
医生在为她做术前清理,无菌手套的冷硅质感令她感觉到冷。
她想起妈妈说的,
——‘你来到世上那天,爸爸妈妈感到自己的生命也迎来了新生。’
是不是失忆前的自己,真的准备好了迎接新生?那现在的自己,能不能拥有新生活?
“准备开始了哈,放轻松。”宋母的学生态度很和善。
只是冰冷的麻醉针管尚未触碰到娇嫩皮肤之前,已经激得她不住颤抖。
她竟然在想……在想宋言祯。
这个总是周到细致,却冷着张脸的男人。
也许孩子本该有这样认真负责,又足够优秀的爸爸,是她剥夺了宝宝的幸福吧……
针管将要刺入时。
她倏尔睁开了眼睛。
如果自己没有失忆呢?
她是说……从失忆状态,找回原本的状态。
既然都说她和宋言祯很相爱。
那么回到相爱状态,宝宝就可以顺理成章拥有一切,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的吧。
“对不起。”
贝茜快速坐起身推开医生的手,下了手术床走去外间换上衣服,一步步加快,向外走去。
爱玩过家家的小女孩,怎么会不想做妈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