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瑜见状,连忙喊道:“你现在不能开车回去,太危险了。”
“买菜。”他扔下两个字,撑着伞消失在视野里。
葛瑜挪动双腿下地,艰难的挪到窗户前,坐在椅子上看着外面的景色,透过模糊的雨幕她看见宋伯清撑着伞沿着右侧的街道一路往下走,渐渐的,雨幕将视野揉化,什么也看不到了。
没了宋伯清,这个屋子静得可怕。
就连天意也不叫了。
孤独像一团无尽的死水将她包裹,像了无生机的枯草,颓废的坐在那,除了看着倾泻如下的暴雨,什么也做不了。宋伯清会不会走呢?他应该要走了,在这住了一晚,雾城那边的人会担心,走了也好,反正她也不能留他太久。
葛瑜靠在窗边开始胡思乱想。
不知道想了多久,模糊的雨幕里突然出现了一团黑影,那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葛瑜像是有心电感应似的,连忙起身朝着旁边的沙发走去,但她忘记了受伤的双腿,一站起身来就摔倒在沙发上。
宋伯清推门进来,看到葛瑜狼狈的趴在沙发上,眉头皱着,说道:“你是不是要等腿断了才会老实点?”
“我就是想喝水……”
“嘴巴用来干嘛的,不会说吗?”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去倒水,倒的还是昨天烧的水,早已经变成温的了,他倒了满满一杯放到茶几上。
葛瑜拿起茶几上的水抿了一口,说道:“你怎么知道哪里可以买菜?”
“我有眼睛会看,有嘴巴会问。”
“……”
宋伯清也懒得折腾什么大菜,随便炒了两个菜配粥。
饭桌上,两人就这么无言用餐。
窗外的雷声依旧,宋伯清的电话响个不停,他一律不接,要是真有紧急的事早就去找文西了,更何况大部分还不是公司打来的,百分之九十是纪姝宁,剩下百分之八是家里,他都能想到他们会说什么,伸手将手机摁关机,扔到沙发上。
葛瑜看着他的动作,说道:“一直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有事没事一个电话都不会打。”
“……”葛瑜有些无奈,“你为什么要扯到我身上。”
“这就是教你对别人的隐私别太感兴趣。”
听到这话,葛瑜的呼吸有些闷,她垂下头吃饭,不再多话。
宋伯清没胃口了,他放下碗筷。
这个房子太小了,小得一眼就能看遍所有布局,小得只能容得下他跟她,到处都充斥着似有若无的杜松茉莉的香气,一点点浸染他所有的感官和情绪,他站起身来打开了大门,这会儿雨小了点,他从西装裤口袋里抽了根烟出来咬在嘴里,双手拢起点燃了烟。
青色的烟雾很快被狂风吹散。
葛瑜看着他的背影,放下碗筷,沉默很久,说道:“你要实在想回去就往宁河那边开,开一个小时就到了,那边的天气比这边好。”
宋伯清没回答。
一根烟抽完,他又抽了一根出来。
足足抽了三根。
抽完后将烟头扔进院子里。
这样不卫生的举动,像故意,他转身将门关上,阻挡了风雨,看着她说:“现在就我们两个,你看我不舒服也只能忍着。”
“我……”葛瑜看着他,“我没有看你不舒服。”
宋伯清走到沙发坐下,双腿大敞着,眼神犀利,“最好是。”
她本来就没有看他不舒服,是他看她不舒服才对。
说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早知道就不该跟他说于洋市的地址,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不得已在同个屋檐下生活,宋伯清有很强的禁忌感——就是绝不踏入二楼的台阶,他宁可睡在沙发上,哪怕那个沙发又窄又小,睡得他腰酸背痛,他也绝不上楼睡床,葛瑜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的坚持,二楼到底有什么他不愿意接受的东西?
她只能认为,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厌倦。
包括对她。
她祈祷着天快点晴,又期盼着天晚点晴。
这样矛盾复杂的心理折磨得她坐立难安。
当然,宋伯清偶尔会有耐心的时候——就是帮她换药。
换药时好像变了个人,那么大的伤口,那么多药膏,他每次都能把药膏的顺序记得清清楚楚,什么药该先上,什么药该后上,就连包扎的技术都跟医生差不多,葛瑜才想起来宋伯清这技术跟厨艺都是在她孕期和生完宋意那会儿学的。
宋意眼盲,看不见路难免磕磕绊绊,哪怕五六个保姆看着他,也总有疏忽的时候,磕破了皮,宋伯清都要心疼大半天,磕多了,包扎的技术就越来越熟练。
他每次包扎完都会亲吻包扎过的地方。
宋意咯咯的笑个不停,稚嫩的小手抓住他黑色利落的短发,奶声奶气,爸爸……在亲我。
宋伯清也笑,从他的伤口亲到他的脸,用一个吻告诉他,他有多爱他。
窗外暴雨狂风,屋内却静得只能听到打开药盒的声音。
葛瑜静静的看着他。
宋伯清感受到她的目标,微微抬眸迎上。
霎那间,葛瑜来不及闪躲,就这么对视上了。
葛瑜的眼睛非常好看,尤其是那颗痣长得太好了,点亮了眼眸的圆润和清澈,也增添妩媚和清纯,宋伯清没见过比她还漂亮的眼睛,所以眼睛也会说谎的,对吧?她看他的表情那么深情,深情到他都以为她爱他。
宋伯清露出了不易察觉的讥讽,低头绑好绷带。
放在旁边的手机又响了。
不用看都知道是纪姝宁来电。
这两天她打了上百个,打得他确实有些不耐烦。
他拿起手机走到厨房接听,刚摁下接听键,电话那头就传来纪姝宁哭哭啼啼的声音,“伯清……你终于接我电话了……我……我……”
他拧眉,“怎么了,你好好说,别哭。”
“你是不是在于洋市啊?”她带着哭腔,“你还安全吗?什么时候能回来。”
“很安全,后天雨应该会小点。”
“那你快点回来,我二叔病重……”她哭着说,“医生说可能就这两三天的事了。”
纪家每房都生儿子,就她这一房生了个女儿,所有人都把她当宝贝一样宠,更别说她二叔,宋伯清对她二叔没什么感情,或者说对整个纪家都没什么感情,但当年的事纪家帮了他很多,这份人情是要还的,他安抚了几句,说道:“我后天赶回来,你先别哭。”
“伯清……呜……”纪姝宁的哭声不止,“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二叔对我这么好,我不想失去他。”
纪姝宁的哭声和倾泻而下的暴雨混杂着,扰得他心神不宁。
伸手揉揉眉心,“好好休息,别多想,你二叔身体硬朗,会熬过去的。”
他只能这么安慰。
挂断电话,窗外的雨幕依旧。
他转身,就看见站在透明隔断处的葛瑜,她抓着隔断的扶手,讷讷道:“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想烧点水,口渴。”
宋伯清没说话,拿着空的烧水壶去接水。
接了满满一壶放上去烧。
红色的显示灯亮起来时,好像回到了刚到于洋市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烧着水,两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我后天回去。”宋伯清开了口,打破寂静,“雨势有点大,载人危险,我就不带你了,你等天晴后自己回去。”
葛瑜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两人迟早要分开,他迟早要走的,但是这两天总给她生出一种错觉,觉得两人并未分开,中间的五年也只是虚晃一梦——他们没吵过架、没因为一点破事就争得面红耳赤、没有迫切的想要证明对方有多爱自己,只有相爱初的温柔、甜蜜和幸福。
但现实就是,他得走。
分开前,宋伯清为她做了最后一顿饭,爆炒的油香从厨房里传来,滋滋的油炸声混合着暴风雷鸣,紧跟着一道道菜端上桌,不同于前两天的清淡寡味,这次有肉有菜有汤。放下最后一碗菜后,宋伯清转身去洗手,洗完手出来就坐在餐桌边上用笔在她的药盒上做标记,边写边说:“我给你记了记号,你按照记号的顺序上药。”
葛瑜鼻间泛酸,有瞬间想开口问他能不能留下来,等天晴后一起回去。
她低头吃着饭,一滴无声的眼泪滚进饭里,被她裹着苦涩和难过咽入腹中。
宋伯清并未察觉,将所有的药标记完后,起身坐到餐桌边上,低头看着她包裹着纱布的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是又说不出口。两人就这么无言用餐,可这顿餐吃得很漫长,明明十几分钟就能解决的事,他们吃了一个半小时,吃到菜都发凉,宋伯清菜放下碗筷,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
葛瑜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埋头吃着碗里最后一块肉。
宋伯清深深看了她一眼,千言万语化作沉默。
他走了。
葛瑜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混杂着雨水的淅沥和狂风的呼啸,渐渐消失在耳边。
她放下了碗筷,拿起旁边被标记得满满当当的药盒。
[1号,清洁]
[2号,涂抹]
[3号,涂抹]
[4号,涂抹]
……
葛瑜一个个翻看着,他的字迹较于当年并无太大变化,同样的苍劲有力,落笔有神。
她不知道自己有天居然会对着一堆药盒这样的入神痴迷,足足看了十几分钟才放下。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这场暴雨季来得快,去得也快。
宋伯清抵达雾城时已经是傍晚,车子刚驶入老宅的路口,就看见纪姝宁站在路口等着,像是等了很久,在车子没驶入视野时,她用手敲打酸疼的腿部,直到看到车子了,黯淡无光的脸瞬间露出笑容,冲着车子挥手。
车子越来越近,停稳后,她快速跑到车门边拉开车门,激动地说:“伯清!你终于回来了!”
她想抱他,但又不敢。
宋伯清这个人对亲密接触非常反感,碰他抱他是绝不可能的事。她一度觉得哪怕是他跟葛瑜鼎盛的恩爱期,也是葛瑜勾引他才能有那样的亲密。
她可做不到像她那么下贱。
她强压着内心的喜悦,说道:“你不在这些天,我真的快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