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喜过后, 总是大悲。
这是葛瑜这几年感悟最深的道理。
她突然有种想逃离雾城的念头,回于洋市、回老家,只要不在雾城就行。
这儿太干、太燥、太闷……有无数种让她离开的理由。
八月初,厂子接了个大型幕墙工程项目, 需要去该项目的城市负责现场, 厂子的施工项目经理、生产副总及团队都得去, 大概十二个人,葛瑜想了一晚上,将自己的名字添了上去。
她走后,厂子全权交给于伯和技术副总李昊管理。
离开是晴天, 抵达丰吉就是阴天,一种能渗透到骨子里的阴冷。
作为北方最北的城市,八月就已经入秋,扑面而来的寒风吹得裸, 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不自觉的抖动。随行的姑娘们都穿着单薄的夏装,谁都没想到丰吉能冷成这样。
姑娘们拖着行李走进卫生间换上暖和的毛衣和裤子, 出来就有施工方派来的车子, 十三人坐上车子浩浩荡荡朝着项目地开去。
葛瑜看着窗外萧条的景色, 拿出手机默默拍了一张。
照片里,大道两侧的白桦树的树叶微微泛黄, 大风一吹树叶哗啦啦的落在地上——一种只属于秋天萧瑟的美和凄凉。
后排的姑娘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丰吉的美食和美景,也说丰吉平均超一米八的帅哥……
葛瑜听着她们聊, 坐在位置上闭着眼睛, 脑海里想到超一米八帅哥的模样,符合标准的竟然只有宋伯清和徐默。
半个小时候,车子抵达项目地, 作为玻璃供应方,他们的核心任务是确保自家生产的玻璃完美安装、不被损坏、顺利验收回款,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干这种活儿,但却是第一次跑这么远的城市干活。
团队里的几个姑娘全都是南方来的,受不了北方的干旱和阴冷,抵达的头天晚上就跟葛瑜上回一样,狂流鼻血。
他们住的地方就是施工地,环境不说差,但也不说好,周围百十里没有像样的商店,好在葛瑜早有准备,拿出准备好的棉花塞到姑娘们的鼻子里,让她们仰着头,又给她们倒了温水。
就这样来回折腾了大半天才止住。
三个姑娘挤一间房,上下铺俩张床,还多出一张。
床板硬邦邦的,葛瑜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透过旁边的窗户望向窗外的景色,密密麻麻的繁星悬挂在也空中,像梵高笔下的画,每一笔都是令人惊叹的美。她就这么看着夜空,看着看着沉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姑娘们洗漱完毕到工地临时板房办公室,参加总包单位组织的站班会,主要是听取当日各工种作业区域、塔吊使用时序、特别安全警示。
确认好今天玻璃吊装的楼层、区域和预计时间后,工厂团队也开了个小小的会议。
“今天是A区39层东立面,上14块中空,风大,都检查一下吸盘和吊带,注意安全,千万别出错。”项目经理说道。
葛瑜则带着几个人去到工地材料堆场,检查昨夜新到的一车玻璃。随机打开一箱,核对玻璃标签上的楼层编号,并用强光手电检查玻璃边角有无在运输中新产生的崩边或划痕。
团队里每个人分工明确,从早上七点开始忙碌到中午十二点。
中午就在工地或者旁边的小炒店吃饭,葛瑜饿得慌,拿了两盒盒饭,随便找了块破旧的纸皮垫在地上用餐。
得亏丰吉的温度不高。
否则就这种高强度户外工作,晒脱皮都算好的。
一盒饭下肚,勉勉强强把饥饿感止住,期间来了几个工作上的电话,她接完后单手打开朋友圈,往下刷着刷着,突然看到了一条名为[阿伟]发的朋友圈。
发的是一条视频,视频开始就是往狭长的巷子里走去,阿伟夹杂着南河口音,在视频里说道:“又打架又打架,警察上门咯,这一次玩大发了,把头都打破,得亏是夫妻,不然就要坐牢。”
视频拉近,从巷子里一路到一栋民房前,还没凑近就听到里面熟悉的南河话。
紧跟着就看见一个板凳从视频里扔出来。
‘咣当’一声摔倒地面上,瞬间碎裂成两三瓣,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人抓着女人的头发从里面走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妈的,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老子打不死你!”
女人被他拽着头发,衣裳凌乱,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从脸上往下滴落的血水看得出受伤非常严重,而女人被扯开的衣领处,一只蝴蝶的纹身若隐若现。
葛瑜如遭雷击,死死盯着视频里流血的女人。
她认得那个蝴蝶。
十八岁那年,妹妹葛薇爬到她的床上抱着她,跟她说,姐,我们去纹纹身吧,我想在身上纹个蝴蝶。
她摸着她的头,问她为什么要纹蝴蝶。
“蝴蝶的翅膀很漂亮,我可以在翅膀里纹你的名字。”
GY。
葛薇把她的名字纹在了那只蝴蝶翅膀上。
视频里,男人拽着葛薇走到巷子里,巷子里围满了围观的群众。
葛薇麻木的被他拽着往外走,走到巷子口时,她看见那个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凳子,突然像发疯了一样,一脚一脚的往男人的裆,部和要害部位踹去。
男人猝不及防被踹了一脚,当下就惨叫出声,捂住裆/部倒在地上。
葛薇顺势就坐到他身上,一巴掌一巴掌往他脸上打。
这会儿那些看热闹的群众纷纷上前劝架,将两人拉开后,葛薇叫嚣着:“吴胜,你算什么男人!”
视频戛然而止。
葛瑜连忙点开了那个叫阿伟的聊天页面。两人上一回聊天还是葛瑜跟他打听葛薇的情况,得知她嫁给吴胜。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囊括了葛薇几年的婚姻生涯,她颤抖的打字,但打了几遍都打不出去,干脆给阿伟打语音。
阿伟倒是接的快,用南河口音说:“哎呀,葛瑜,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嘞?”
“薇薇跟吴胜,你视频发的那个……”她舌头打结,越想说什么就越说不出口,“怎么回事!”
“哦,那个。”阿伟说,“你不知道吗?他们夫妻俩三天两头就打架,去派出所调解都不下上百次了,她没跟你说吗?”
葛瑜如鲠在喉。
她们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
阿伟大概也想到这件事,也就没往下说。
后来葛瑜才得知葛薇这段婚姻并不是想象中那般幸福美满。他们结婚后,吴胜经常在外花天酒地,他们这次吵架是因为吴胜带回来个女人,要求葛薇跟她共侍一夫,这么荒唐的事,葛薇能不吵吗?周围的邻居和街坊对此见怪不怪,起初还会过来凑热闹看看,后来吵得太频繁了,就没人愿意看了。
今天要不是夫妻俩打得太狠,也不会引来那么多人的注意。
“阿伟,你能帮我去看看薇薇吗?我给你钱。”
“吼哟,我下午还是有事嘞,你有那么多亲戚在南河,叫我干嘛啦。”阿伟停顿一下,“不跟你说了,我去干活了。”
阿伟挂断了电话。
葛瑜无奈之下只能拨通那个八年都没打过的号码。
但意料之中,对方没接。
她没放弃,又轮番拨打了那些根本没联系的亲戚,有的看到陌生号码会接听,但听到是帮葛薇就各种推脱,有的熟悉她的号码干脆就不接,任由电话挂断。
十几分钟,三四十个电话,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
她颓废的坐在那,干裂的手背因为搬运货物而开裂,滴滴答答的往下淌着血。
血花溅落到干涸的黄泥中,迅速被黄泥包裹,混成一团黑色的泥球。
一阵寒风刮过,她慢慢站起身来,决定返程南河。
不管葛薇怎么抗拒、怎么说她,她都要带她离开吴家。
那时她已经做好会被葛薇和母亲打骂的准备,可没想到,一通电话阻止了这场‘厄运’。
宋伯清不知道为什么会给她打来电话。
他的名字在屏幕上跳跃,古典旋律闯入耳里,像一道光劈开浑浑噩噩的黑暗,她颤抖的手摁下了接听键。宋伯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时,葛薇的情绪瞬间崩盘,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
宋伯清听到她的哭声,问道:“怎么了?”
“葛薇……”葛瑜哽咽,把刚才知道的事一股脑说出来,“你能不能……你能不能……”
电话那头传来宋伯清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我飞一趟南河,有消息跟你说。”
电话挂断。
葛瑜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
宋伯清飞南河带上了律师钟舒亦。
两人在飞机上就调查葛薇的信息看了个遍,钟舒亦双腿交叠,指着资料上葛薇的头像,“很像那位。”
宋伯清知道他指的是谁,并未接话。
钟舒亦自讨没趣,继续看着资料。葛薇比葛瑜小一岁,从外貌来看很像双生子,但性格却迥然不同,或许因为是长女的缘故,葛瑜的性格沉稳,遇事会纵横考量,葛薇做事则全凭心意。
葛薇跟吴胜结婚后,婚内多次出轨,出轨就算了,还家暴妻子,不过葛薇也不手软,每次家暴她都要还回去,所以到头来就变成两人互殴,葛薇是受伤了,但吴胜也没好到哪里去。
钟舒亦觉得这个葛薇有点意思,他接手那么多案子,没见过能把自己丈夫打成这样的。
飞机在傍晚落地,驱车赶到南河时已经是傍晚。
南河下了场薄雨,车子抵达派出所时,葛薇正好走出来,满脸淤青,唇角流血,衣衫不整。
迎着薄雨她看到了宋伯清的身影,黑色衬衫和西装裤,身影挺拔颀长,丝丝雨水落在他肩头,犹如笼罩一层轻薄的纱雾,她看着他看了几秒钟,随后发出一声诡异的冷笑,头也不回的往侧边走。
钟舒亦看到她的冷笑,下意识的望向宋伯清——这位小姐是在给宋先生脸色看吗?
他认识宋伯清那么多年,不管是政界商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卖他面子,他大老远从雾城跑过来,不说感激涕零,最起码也得笑脸相迎,怎么会是这种表情?
宋伯清倒不意外,冲着旁边的保镖使了使眼色,保镖上去将葛薇拦了下来。
葛薇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种后,快步折回到宋伯清跟前,被打的淤青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一字一句:“是不是她叫你来的?”
宋伯清不语,看着她脸上的伤,反问:“你要不要起诉离婚?”
“不要!”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我管了你能怎么样?”
“我会像杀了他一样杀了你!”她凑近,“你别不信,今天但凡围观的人少一点,我会剁了吴胜!”
宋伯清的表情没有波澜起伏,语气不咸不淡,“好,请。”
葛薇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保镖拦着,宋伯清冲着保镖使了使眼色,保镖立刻站在一边,任由葛薇离开。
那是钟舒亦第一次见葛薇,也是第一次见有人敢这么肆无忌惮跟宋伯清对话,印象中上一个这么肆无忌惮的是葛瑜。不同的是,宋伯清对于她的肆无忌惮宠溺包容。钟舒亦有预感,这次的事不好干,他要宋伯清加钱,至少得再给个百来万他才能考虑接手。
出生在律师世家的钟舒亦要加钱,宋伯清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