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默的场子从来都是热闹的,宋伯清带着葛瑜来的时候,徐默正在跟别人侃天侃地,右手搂着个漂亮的妹妹,左手夹着烟,正聊着天,宋伯清牵着葛瑜走了进来,烟雾缭绕间,徐默抬眸望去,在看到葛瑜的那一秒,眼睛发直。
葛瑜尚未察觉徐默,双手抓着宋伯清,一双透亮漂亮的眼睛看着满屋子的人。
宋伯清察觉到她的紧张,一只手托着她的腰,托着她轻轻往前,“跟大家介绍一下,我女朋友葛瑜,以后大家多多关照。”
葛瑜脸红扑扑,小手抓着宋伯清的胳膊,学着他的话,“请大家多多关照。”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葛瑜也笑。
她不懂宋伯清把她带进这个圈子的意义有多重。
并且只有她不懂。
那之后,宋伯清就经常带着葛瑜出入他会去的场合,大概是因为这样,宠溺女友在圈子里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许多人茶余饭后都会谈论,说宋伯清如何如何爱葛瑜,如何如何讨她欢心。
传言传得多了,总会传到葛瑜耳里。
她会跟宋伯清讨论,说那些人故意在背地里说他‘坏话’。
宋伯清会故作深沉思考,似乎真的把别人说她宠溺葛瑜这件事当做重要课题。
他思考很久很久,才问:“对你会有困扰吗?”
“对我没困扰!但对你有!”
宋伯清笑出声来,很认真的评价,“可我觉得很中肯。”
说完,突然一个翻身将葛瑜压在身下,“但你这么说的话,倒还真有。”
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葛瑜小手抓着他的衬衫,“比如?”
“比如已经离不开你了。”
宋伯清的吻又重又欲,落下时很多时候葛瑜承受不住,她试图抵抗,却会被他的大掌狠狠扼制住,扣着高举过头顶,只有求饶时,才会看在她眼尾泛红的委屈和可怜停下。
暖阳透过落地窗散落进来,目光交织中的浓郁爱意如同潮水,裹着所有的情绪将他们推向更深的海域。就此沉沦,不必清醒。
他生日那天,家里为他举办宴会,很无聊的、一成不变的聚会内容。他吃了几道菜后,乏味至极,朋友们送上贺礼和祝福,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包装得精致的礼盒里放了些什么。他提不起兴致。于是宴会举行到一半,这位主人公就跑了。
他驱车来到葛瑜家的玻璃厂。
他车子停在玻璃厂侧门,给葛瑜打去了电话。
玻璃厂东南门的方向是葛瑜的房间,旁边是延绵不断的麦田和未施工的工地,葛瑜接到电话推开窗户,低头就看见宋伯清,她冲着他笑,说道:“你怎么来的这么早?不是说晚上九点才能来见我?”
“太想你了。”宋伯清笑,“你呢?”
她扭扭捏捏,“我什么啊?”
“你有没有想我?”
“没有。”
“没有?”
葛瑜藏不住了,小声地说:“有,不过我爸在正前门,我这么晚跟你出去,他要问的。”
“没事。”宋伯清拿着电话往正门走,“我去跟叔叔说。”
葛文铭不是第一次见宋伯清上门找葛瑜了,这个年纪的孩子谈恋爱很正常,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晚上出去过夜不行,宋伯清态度谦和,说就在门口聊几句。
葛文铭勉勉强强同意了。
葛瑜揣着一个小盒子跑出来,一头扎进宋伯清怀里,两人用车子做掩体,不让葛文铭发现。
路灯下,葛瑜把盒子放到宋伯清手里,笑着说:“生日快乐,伯清!”
宋伯清今天收了上千份礼物,每个礼物包装得都极其的精致漂亮,让人看了就提不起兴致,唯独葛瑜送的这份礼物,外面是普普通通的纸皮包裹,但是上面用画笔画了她送他礼物的小人,他来了兴致,问道:“送什么了?”
“你猜。”
宋伯清摇晃了盒子,听不出声响,随后拆开盒子,就看见里面摆放着一个玻璃球,球体里是水和雪花,轻轻摇晃雪花会散落至整个球体。他将玻璃球拿出来,葛瑜眨巴着眼睛说:“玻璃是我自己做的哦,里面有个机关,如果我想你了,我按这个按钮,雪球就会亮。”
透过玻璃球,宋伯清看见葛瑜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唇角上扬,“多远都行?”
“多远都行!但是出国就不行啦!”
她拿起手里的遥控器摁了一下,雪球亮了起来,葛瑜开始往前跑,边跑边说:“你看,多远都行!”
她为了证明,跑了很远很远。
轻轻一摁,黑暗的玻璃球亮了起来。
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人同葛瑜这样,向他表达浓烈的爱意和思念会是这样含蓄却热烈。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同葛瑜这样,送他的礼物是这样富含心意。
爱意彻底扎根发芽,由一个玻璃球拉开序幕。
之后他去哪儿都要带着那个玻璃球,而那个玻璃球每隔十分钟就会亮起。
他知道。
她在想他。
他记不清葛文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限制葛瑜的自由,不再只允许他们晚上在门口聊天,可能是某天他来接葛瑜的时候带了满满一束的玫瑰花,葛瑜兴冲冲的从工厂里跑出来的模样,幸福极了。
她将玫瑰花抱了个满怀,说道:“好漂亮!”
宋伯清送花,红玫瑰居多。
送其他礼物也是。
没有特别的理由,单纯因为葛瑜穿大红色好看。
他赠予了她两条鲜红的樱桃灯鱼,赠予了她价值超百万的兰花,赠予了她无数金钱能获得的东西。在他的世界里,如果有天他愿意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财和权势都让出去时,那就表达,他真的无法失去这个人了。
葛瑜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在他心里扎根。
然而时光无法倒流,一根烟抽尽,弥漫在嘴里的不是糖葫芦的清甜和酸涩,是数不尽的、难以言喻的苦。
宋伯清望向对面的葛薇,缓缓开口:“所以叔叔态度突然转变是因为这个?”
葛薇眼神暗淡,“不然呢?你根本无法体会被人劈头盖脸的指责‘不要脸’‘不配’这几个字有多难听。”
葛薇记得那天下着暴雨。
葛瑜回玻璃厂吃午饭时就跟父亲提起这件事,她说等大学毕业想跟宋伯清领证结婚。
按照她的思量来说,父亲大抵会说她几句,太年轻,晚点结婚,亦或者说你想好了?就决定要跟他了?诸如此类的话,总归是劝阻她多考虑考虑。而不是突然脸色阴沉下来,碗筷放到饭桌上,语气冰冷地跟她说我不同意,还有,你找个机会跟他断了。
因为这句话,葛瑜也生气了,她反复的追问为什么呀?
为什么就不能结婚?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为什么就要分开。
她所有的为什么得不到任何回应。
父亲给她了两条路,第一条跟宋伯清断了,第二条跟家里断了。
葛瑜太年轻了。
年轻到认为父亲的思想是狭隘的,认为人在爱情和亲情中作抉择是可笑的。
为什么非要做抉择呢?
她两样都要。
所以义无反顾的跑了。
她笃定父亲会心软,笃定父亲会妥协,笃定父亲会因为她而放弃那两条路。
实际上并没有,父亲有他的坚持,葛瑜有她的考量,两个人都确信对方会先行低头。好像彼此都很清楚,在亲情中,谁都是有优势的那个。被爱的有恃无恐。
“我姐搬出玻璃厂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其实也不能说‘再’,中途是回来过几次的,不过都跟我爸闹得不欢而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就不再回来了,我爸是身体原因离世的,倒在生产线上就起不来了,可是所有人都把我爸的死怪在了我姐身上,每次见她都说‘都是你的错,不是你,你爸死不了’。”
全然不是这回事。
葛薇知道。
是因为没有人会当面跟葛瑜说,不允许她跟宋伯清在一起的原因是宋家,没人会打破她对宋伯清的感情。但是大家又无法抑制对宋家的恨意,对她坚持选择宋伯清的无奈。所以只能这么说了。
都是你的错。
都是你的问题。
不是你的问题,你爸爸不会死。
亲情的复杂是难以名状的,它既有柔和慈祥的一面,又有自私阴暗的一面,死的是父亲、亦是丈夫、哥哥、弟弟。所有人都会偏向他的离去。但痛苦的是女儿、亦是姐姐。
但她还活着。
活着就该遭受谴责,活着就该为死去的人担责。
“我们都知道不是她的错,但是所有人都会怪她,恨她……”葛薇眼眶泛红,“久而久之嘛,她也觉得是自己的错,其实她错在哪呢?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应该跟所有人一样去恨她。”
宋伯清的手紧了又紧。
他难以想象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葛瑜承受了那么大的精神压力,而这些精神压力的来源都是宋家一手造成的。
所以葛文铭一开始赞同他们在一起,后来坚决反对的原因在此?
宋伯清觉得自己如遭雷击,他靠在位置上,喉结剧烈滚动,有种难以言喻的痛穿心而过,他握着桌上的钢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不断回响之前跟葛瑜在一起的时光,在她跟父亲吵完架来找他,在她彻彻底底住进他家,那些时光里……他除了安慰她,没做任何事?
没有回家质问、没有站在她的角度考虑问题。
所以她那天才会突然崩溃、突然声嘶力竭的说他永远不会为她考虑。
穿心而过的利刃正中眉心。
他看着葛薇,拿烟的手微微颤抖:“这件事,葛瑜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对,没人跟她说过你家来过人这件事。”葛薇看着他,“所以我希望你也要保密,不要误会这是为你,我这是为她,她承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宋伯清喉咙干涩,“好,谢谢。”
“另外还有一件事,宋意的事。”葛薇看着他,“我想你应该要知道。”
一个小时后,宋伯清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打开,宋伯清双目赤红的冲了出来。
敞开的大门,葛薇正坐在椅子上,眼眶泛红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泪无声落下。
宋伯清快速来到停车场,驱车直接驶离公司,朝着熙鸿胡同赶去,他一边开车一边给葛瑜打电话,但是电话那头传来的永远都是无人接听,焦虑不安的情绪一层层往上递进,犹如千百万的蚂蚁在心头啃食。
宋伯清这辈子从未强烈体会过这种不安。
他开始后悔,后悔葛瑜回到雾城的每一天,没有好好善待过她,后悔每次和她见面都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她一定很绝望,很痛苦,很难受,然而这样痛苦难受,她还是选择要在雾城扎根,开玻璃厂。她每次听他说那些难听的话,心里什么感受?每次听他说起过去时带着恨意,又是什么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