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嫩的手捏着鸟笼的边缘,试图转移话题,“徐默给我寄了照片,照片里有写说你把熙鸿胡同的房子给弄毁了。”
宋伯清靠着椅子,想起那天找不到她的心急如焚,语气慵懒,“是有这么回事。”
“他要让我修。”
“所以?”
“所以你弄坏的。”她辩解,“理应你修。”
“哦。”
宋伯清成功被她转移走注意力,没再提小五喊他名字的事。
暖阳散落进院子,只听屋内窸窣声响,院内的花草在饱满的阳光下开得正艳,猫儿趴在宋伯清的皮鞋上眯着眼睛睡觉,敞开的门外跑过几个玩闹的孩子,夕阳西下,炊烟袅袅,葛瑜抹着额头上的热汗走出来。
宋伯清扭头看了她一眼,起身走进房间。
窝在他皮鞋上睡觉的猫儿被惊醒,一下子跳起来张开嘴打哈欠。
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几个大型包裹,还有鸟笼猫笼。
宋伯清冲着她使了使眼色,示意她把手里的房间钥匙给他,然后拿着钥匙往门外走,不忘叫她跟上。
走到门外后,两人坐上车,驶离现场。
她问他去哪儿。
他慵懒随意的回机场,回雾城,她的东西会有人帮着处理,包括那只猫和鸟。
对话理所应当到,他好像就是特意来为她搬家,而她也接受了他的搬家。
这太诡异,诡异到葛瑜回过神来时,才品出其中的不对劲,或者说从昨天就开始不对劲了。
当天晚上,葛瑜跟宋伯清于凌晨返回雾城,一起抵达的有她所有的家当。
从冬入暖容易,暖入冬就难上许多。厚雪从下午就开始下,山上的气温比山下低,雪自然也下得比山下多。沿途所经之处,皆有员工在清扫。余光扫去,宋伯清似乎很累,这几天金融新闻也有报道子公司上市的新闻,国内外两头跑。
车子快要抵达林山别墅时,葛瑜缓缓开口:“等会能让你的司机送我下山吗?随便把我放到一个酒店门口就行。”
“酒店能接受你的猫和鸟吗?”宋伯清闭着眼睛回答,“如果我是你,我这会儿什么话也不会说,等工厂完全到手,再盘算。”
宋伯清一语中的。
葛瑜不语了。
雾城确实没有能接受猫和鸟的酒店。
车子稳稳停在了别墅大门。
葛瑜率先抱着天意和小五往里走,说道:“有没有不用的杂物间,我把它们放进去。”
宋伯清扯了扯领带,“不用,我住在这的时间不多,房子够大,它们在这对我没影响。”
说完,他朝着楼上走去,
宋伯清第二天就出国了。
葛瑜睁开眼睛,窗外就下起鹅毛大雪,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地,地板也被热得暖烘烘,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漫山遍野的雪花,有种不真实感,这样美的景色,许多年未见了。
电话也是从八点开始陆陆续续打进来的。
全是跟她交接工厂细节的工作电话。
起初她还有些应激,接受不了打进来的全是工作而不是催债,所以一声不吭,像极了刚来雾城时找订单的茫然和不解。
直到接了十几通电话,她才稍稍回过神来。
——接受了父亲的玻璃厂重新回到她手里的这个事实。
她迅速穿上衣服裹上围巾,朝着门外跑去。
工厂总交接人姓王,说是将工厂买回来后暂代管理。
“都在这里了。”王先生说,“蓝色封皮的是历年的生产记录和配方单,温度曲线、原料配比、不同批次的问题和处理方法,都有手写备注。红色的是客户档案,合作久的几家,脾气喜好、结账周期,我也记在后面了。黄色的是设备档案,哪台机器什么时候大修过,换过什么零件,易损件的型号和供货商电话……”他语速平稳,一条一条,清晰刻板,像是在做最后一次全厂设备点检。
纸张泛黄,边缘起毛。
一看就是翻阅过、记录过无数遍的。
这位王先生很尽责。
“最后一批成品在二号库,质检卡都贴着。原料库的纯碱和石英砂还剩一些,供应商联系方式在档案里。”王先生边走边交代。
葛瑜跟在他身后,平底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十点半进行全厂消防演习。
有上回工厂的教训,宋伯清给她签署的安保公司隶属于明寰集团旗下,规格高得吓人。
当然价格也不便宜。
葛瑜看着合同,咬咬牙,按头签了下去。
核心团队仍然启用先前的班子,但葛瑜也给于伯等老员工打去了电话,询问他们是否能回厂工作。
接到电话的于伯立马就从家里赶了过来。
一路上激动得连鞋子都穿错了,跑到工厂大门,气喘吁吁,休息了一会儿又往里跑,每走进一步都是熟悉的画面,有他搬运货物的场景,亦有他跟同事坐在地上吃盒饭的画面……
不知不觉间,于伯红了眼眶。
走进工厂,看见葛瑜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颤颤巍巍:“小瑜。”
葛瑜扭头望去,看见于伯后,露出笑容,“于伯。”
“这个……这个……”于伯声音发颤,“这个工厂怎么回事啊,不是早卖给食品厂了吗?你哪儿来的钱买的啊。”
“一言难尽。”葛瑜笑笑,“您还愿意回来帮我吗?”
“愿意啊!怎么不愿意!”于伯拍着大腿,“哎哟,我的老天爷,我在这工作了几十年啊,几十年……你那么小的时候天天跟在我们身后跑,我跟你爸搬东西你就跟在身后……这长凳……居然还在。”
放在工厂出口的右手边摆着两条暗棕色长凳,上面的被雕刻的纹路斑驳不清,俨然已经是饱经风霜。
这条长凳葛瑜小时候就坐过。
还能留着,确实意外。
除了这条长凳,工厂的大部分东西都没变,比如上世纪风格的办公室,老式窑炉,老式储存间,除了更新迭代的机器外,所有的都保留着父亲在世时用过的东西,好像他没离开,这座厂子没易主,从头到尾都姓葛。
当天,所有老员工接到电话都回工厂了。
各个看到后激动得不行。
于伯一边跟着他们聊工厂变化的细节,一边看向葛瑜,如果她父亲还在世的话,看到工厂再次回到她的手上,应该会觉得很高兴吧?
“小瑜,你要不要给简繁也打个电话?我昨天碰到他,他还没找到工作。”
“是啊,这小子……我昨天路过原来的玻璃厂也看到他了,他还在那附近转悠,唉……”
提到简繁,葛瑜脑海里浮现就是他大雪天抱着热腾腾的饺子在熙鸿胡同等她的画面。
那么冷的天,那么大的雪,这个傻小子等在那做什么呢?如果没有这次派出所的电话,她大概率是不会回来的,他要一直等下去吗?
“简繁就不叫了。”葛瑜叹息,“他前途光明,小厂子留不住他。”
于伯听她这话,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没说下去。
交接工作冗长且繁重,需得有一周才能彻彻底底交接清楚。
而这几天,葛瑜都在林山别墅和工厂两地往返。
圣诞节那天,又是纷纷扬扬的大雪。
葛瑜快要到工厂时,透过车窗就看见大雪中,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等车子停稳,推开车门,雾蒙蒙的天压得雪花极重,裹挟着寒风扑在脸上,刺骨的冰寒,她被冻得睁不开眼,用手遮挡面部,才勉勉强强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是简繁。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裹着厚厚的围巾,也不知道站在雪里站了多久,肩膀和头上都是厚厚的雪花。
她迈着步子走到他面前,喊道:“简繁,你怎么在这?”
风大。
呼啸而过的寒风,刮得连声音都得提高才能听清。
简繁听到声音慢慢抬眸望去,看见来人是葛瑜后,暗淡的眼睛很快亮起光亮,但那抹光亮很快又沉寂下去,他双手插兜,抿着唇说:“瑜姐,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我说?”
葛瑜拽着他的胳膊,“别站在门口,跟我进去。”
她拽着他走进工厂。
工厂内有窑炉和各类大型机器,很快就暖和了,她脱掉大衣看着简繁。
简繁站在那,眼眶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红通通的,带着一点委屈和难过。
葛瑜看到他这个眼神,也知道自己这事做的不地道。
跟他打视频的时候说回来会跟他说,结果回来悄无声息的,在雾城那么多天了,硬是一个电话都没给他打。
“你站门口站多久了?这么冷的天不要命了?”
“我在等你给我打电话……”简繁看着她,带着哭腔,“他们所有人都说你回来了,我不信,你说过会给我打电话的……”
葛瑜张了张嘴,狠心决绝的话说不出口,只能说:“简繁,今天是圣诞节,我应该给你打电话,不止要祝你节日快乐,还想请你吃顿饭,但是我后来一想,我其实不过圣诞节,圣诞节是你们年轻人爱过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简繁沉思片刻,说道:“我明白。”
“可是,是你亲口答应我的,我觉得人应该做到言而有信吧?如果说出的话做不到的话,那为什么要说呢?”
葛瑜无言以对。
“而且我听说于伯他们都回来工作了,那我呢?我还没找到工作……”简繁眼睛红通通的,“工厂着火后的那段时间,我陪你东奔西跑,你现在有了新工厂就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简繁,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安排你。
葛瑜忍不住在想,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是她以为的喜欢?还是其他?
她不知怎么妥善安排,只能回答,“我也刚接手,许多事还不清楚,你得我理清楚再说。”
“我继续做你助理就好了。”他说,“我不需要你刻意安排我,也不需要你因为那阵子我跟你东奔西跑特意照顾我。”
葛瑜:“……”
他这么说,她没法拒绝了。
大雪纷飞,不到三点,天已经彻底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