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服务员把咖啡换成果汁。
窗外鸣蝉鸟叫,初夏的闷热在整座城市蔓延开来。
葛瑜跟应煜白聊到傍晚五点多才散场,散场时应煜白送了她一些自家做的绿豆糕。他姐姐就在乌州买绿豆糕,小作坊,但味道很好,葛瑜说了声谢谢,接下礼物走了。
应煜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迟迟没有回神。
两人见面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宋伯清耳里。
他害怕母亲对葛瑜下手,把别墅围成铁桶一般,但凡发生点什么事会立刻告知他。
“如果只是同乡就让她去,她在没有朋友亲人的地方待着,总归是会难受的。”
“好的先生。”
挂断电话,宋伯清看着落地窗的景色。
漆黑深邃的眼眸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他是不喜形于色的,但占有欲却在悄然作祟——他竟接受不了任何靠近她的异性。
当天便回了乌州。
他必须要立刻见到她。
到家时,葛瑜已经入睡,拢起的小腹中孕育着他们俩的孩子。
宋伯清放缓呼吸,调整脚步,朝着她走了过去。
坐到她身侧后,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葛瑜没睡熟,被他这么一摸便睁开了双眼。
目光交织间,所有思念涌上心头,她扁了扁嘴,抓住他的衬衫慢慢支起身子,月份大了,起身都困难。
她像小猫一样钻进他的怀里,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在他怀里哭。
宋伯清的心疼得不行,圈着她,低声说:“怎么了?”
“没,就是想你了。”
“我也是。”
他握住她的手,缓缓开口:“你今天和谁出去了?”
“同学。”葛瑜笑笑,“也算老乡吧,我们还是同一所大学的校友呢,不过他比我大几届,早就出去工作了。”
“聊得开心吗?”
葛瑜歪着头,“这语气,不会吃醋了吧?”
宋伯清的语气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可他自己察觉不到,被葛瑜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原来这种酸酸涨涨又不舒服的闷燥感是吃醋,他从来没有为哪个女人吃醋过,确实意外。
他伸手捏捏她的脸,“以后跟他出去要跟我报备,不然我会吃醋得更厉害。”
葛瑜蹭着他的颈窝:“知道啦,大忙人宋先生。”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虽然过得不算太如意,但好在宋家也并未出手。
葛瑜的预产期在十月,肚子变得越来越大,宋伯清的心愈发的柔软和欢喜,他难以想象在这个世界上跟葛瑜有了孩子,有了属于他们之间的结晶,他把葛瑜每天的变化用视频记录下来,从平坦的小腹到逐渐拢起,二百一四五张照片,占据了他手机大半的空间。
或许是要当父亲了,宋伯清的行事手段比起以往多了份狠戾。
葛瑜临盆那天下着暴雨,据说在乌州当地已经连续预警过多日,但没想到这场暴雨来得这么急。
宋伯清接到葛瑜进医院的消息时,人还在雾城开会。
全程手机关静音。
直到开完会出来发现乌州的人给他打了无数电话和信息,他黑眸骤然紧缩,马不停蹄的离开了公司前往乌州。
抵达乌州时,葛瑜已经进产房。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个半月。
宋伯清抓着红姨质问,红姨哆哆嗦嗦,脸色发白:“先生,我也不知道……太太平常的吃的用的都是按照规矩来的,之前检查也很到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
宋伯清心乱如麻,他从来没有这样紧张害怕过。
葛瑜年纪还小,她给他打了那么多个电话,一定是在生产前极度的恐慌紧张,他在干什么?
他在开会。
窗外的惊雷乍现。
一道火花横跨夜空,照亮了整座钢铁森林,这让宋伯清想起奶奶去世时的场景,他总是厌烦雨天的,这种天气天然的带着离别的伤感和凄凉,所有不好的事都发生在这样的环境里,奶奶去世是如此,他最爱的女人生产亦是如此,宋伯清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的抽,猩红的火苗烫化夜空的黑,只显现出那双眼眸的慌乱。
晚上九点,葛瑜顺利生产。
主治医师没让宋伯清看孩子,而是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窗外两声巨响,医生摘下口罩看着他,说道:“宋先生,小少爷的身体不太健康,眼睛……似乎有些问题。”
宋伯清将猩红的烟头摁进烟灰缸,“什么问题?”
“先天性眼盲。”
宋伯清:“……”
“身体各项指标也很弱,不知道是因为早产原因还是孕期造成。”
宋伯清抽出烟的手有些发颤,“有得治疗吗?”
“有。”医生点头,“不过这种技术国外还在研发,也许要再多等些年。”
“有治就好,没事。”
这算是今天唯二的好消息,第一个好消息是葛瑜平安。
生产消耗了她极大的精力,生完便沉沉睡去,并不知晓孩子的身体状况。
宋伯清就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因生产而苍白的脸,巨大的自责和愧疚涌入心头。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葛瑜感受到他的抚摸,缓缓睁眼。
四目相对,她露出苍白的笑,“你回来了……”
“嗯。”
“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都不接。”
“对不起,我开静音,以后不会了。”他低头吻她,眼眶发红,“难不难受?”
“不难受。”她笑,“你找的医生很好,我没受罪。”
她在安慰他,他心知肚明。
“孩子呢?”
“在恒温室里。”他摸着她的脸,“早产儿嘛。”
葛瑜点了点头,并未起疑。
宋伯清想能瞒一天是一天,但能瞒到什么时候呢?葛瑜的身体迟早会恢复,她会下床,会想要看自己的儿子,会想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这是母亲的天性,他无法阻挡。
于是在某天他打完电话回来,看见葛瑜消失在病房里,他脑海就浮出两个字,完了。
他立刻朝着恒温室跑去。
远远的,就看见葛瑜站在恒温室门口,空洞麻木的不知道在看什么,身子瘦弱得像一阵风,轻轻一吹就飘走了。
他冲上去一把将她抱在怀中,说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怎么不跟我说?”
“刚才……刚才那个护士说我们儿子看不见。”
葛瑜呢喃,慢慢抬头看着宋伯清,“什么叫做看不见啊?看不见什么意思?产检的时候不是很健康吗?是不是因为……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太注意,因为我早产了,所以他就看不见了?是因为我,对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宋伯清心如刀绞。
他紧紧抱着她,说道:“不是因为你,葛瑜你冷静点,不是因为你!”
“怎么不是因为我呢?”葛瑜抓着他的衬衫,麻木又无声的落泪,讷讷道,“如果我没有早产……如果我注意点身体,如果我足月生产,也许他就是健康的。”声音由低变高,渐渐的情绪崩溃大哭道,“是我,都是我……都是我!伯清,他不会认得我们是谁,他不会知道你是爸爸,我是妈妈,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宋伯清紧紧将她抱着,漆黑的眼眸里染上薄薄的水雾,坚实的双臂缠着她,“不会的,他会认得的。”
狭长空荡的走廊里,只有葛瑜凄厉的哭声。
凄厉到这辈子宋伯清都忘不掉。
那阵子,是葛瑜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黑暗时期,儿子眼盲,自己产后抑郁。
即便宋伯清丢下了雾城的工作长时间的陪伴在她左右,她也很难这个事实。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持续到宋伯清把衣服上绣满花,孩子几个月大懂得摸时才逐渐好转。
因为他发现孩子在摸绣花时好像懂得照顾他的人是谁。
父亲、母亲。
父亲的绣花圆圆的,他一摸就怕。
母亲的绣花弯弯的,他一摸就笑。
宋意四个月大时,宋伯清为了事业返回雾城工作。
那日温素欣罕见的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回老宅用餐。
宋伯清回家时,心里已然猜到父母的用意。
饭桌上,温素欣吃着面前的素菜,问他葛瑜是否已经平安生产。
宋伯清面不改色,“其实您都知道吧,何必问我。”
“你儿子好像身体不太好。”温素欣看着他,“最近你爸在瑞士组了个医疗团队,你有需要的话,找你爸。”
“条件是?”
温素欣笑笑着说:“我要的条件,你未必答应,所以先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宋伯清毫无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