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抱我吧……”
宋意的声音逐渐消弭在空中,与暴雪和狂风糅合成一团听不清,摸不着的空气。
他是死在她肩膀上的。
就好像是见到了父亲最后一面,死而无憾。
葛瑜觉得胸口好疼,疼得好像快碎了一样,一只手撑在沙发上,呼出来的空气也如同针扎一样。
宋伯清看到她这样痛苦,漆黑深邃的眼眸里也露出了少见的裂痕,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紧。
葛瑜觉得自己又像死了一遍,心口被针扎了又扎,来回折磨,她痛苦的看着宋伯清,犹如宋意去世那晚他跑到殡仪馆看到她的眼神一模一样,那样的冰冷,陌生,她嗫嚅嘴唇,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你恨我,所以你骗我。”
宋伯清摇摇头:“我爱你才骗你,我恨你,我巴不得把所有真相都跟你说。”
第45章
宋伯清的话粉碎了葛瑜最后一丝希望。
其实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哪有什么发烧感冒会让一个小孩变得那样的病态、虚弱、站都站不起来?但是她问遍了所有医生,他们的口径很一致——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现在想起来,那些医生和护士都是宋伯清的人,他们都是照着宋伯清给的回答回复她罢了。
那时的宋意早就病入膏肓, 靠着天价药维持生命。
如果不是她强行要带他出门, 如果不是她站在雪天里站了那么久, 那么多个小时,宋意不会死去,也许会像宋伯清说得那样,他们母子只要再熬几年, 熬到宋伯清彻底掌权,就可以带着宋意出国治疗。
可是没等到啊……
可是她不知道啊……
葛瑜疼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宋伯清的衬衫,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模样像极了他们分手的那夜,所有的怨恨、质疑、怀疑都在嘴边徘徊, 可他们什么也没说, 宋意的死就像雪崩后的一塌糊涂的山体, 除了凌乱不堪,再也没有昔日的美好。
宋伯清看着葛瑜因痛苦而苍白的脸, 骨节分明的手也不自觉的紧握成拳。
宋意的死对他来说是毁天灭地的痛。
他难以接受他死在那样的雪天里,死在他谋划好他的未来的前路里。他明明为他做了那么多努力,只要他一步一步按照他的规划去走, 这辈子能活得幸福开心, 也终有一日能重见光明。却以这样的结局死在他面前。然而这都不是让他最痛的,最痛的是葛瑜跟应煜白。他一次次的在想,如果葛瑜真的后悔跟他结婚, 后悔躲藏在乌州,那么大可以正大光明的和他说,而不是一次又一次的让应煜白登堂入室,进入他们的家。
他看在她的面子上,一次又一次的放过应煜白。
放到他一次又一次的在他面前说要带走葛瑜和宋意。
最后一次,宋伯清就在想,他敢带,葛瑜敢走,他就把她抓回来,不顾往日情分,也不顾她到底怎么想,抓回来,囚禁在乌州。
可是宋意死了。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知晓他们结婚内情的人,尤其是宋家人,说葛瑜是为了情人才故意杀死宋意,故意带他出门,要么就说她是要用宋家唯一的孙子要挟宋伯清带她进入宋家,没想到弄巧成拙,真弄死了。
宋伯清一根烟一根烟的抽。
他知道不是,她根本都不知道宋意生病,又怎么会故意杀他。
可是他还是恨她,怪她。
尤其在应煜白想带走她的前提下。
葛薇说[我不知道她错在哪,但我知道跟所有人一起恨她就对了。]
宋伯清恍惚在想,也许大家只是把痛苦加注到葛瑜身上,这样能活得轻松些,所以才会明知道真相的情况下,仍旧痛恨她,斥责她,埋怨她。
“骗我的……骗我的……”葛瑜一滴滴泪往下淌,一只手紧紧抓着发疼的心口,“你骗我的,不是你说的那样,你是因为我跟应煜白,所以故意骗我。”
“我连宋意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为什么要骗你?”
葛瑜抬起那双赤红的眼眸看着宋伯清,“你没见到宋意最后一面,但是宋意见到你最后一面了,幸好他看不见,否则他看见的就是他的父亲跟别的女人挽着手的画面。”
宋伯清胸膛像被插进一把刀,紧紧咬着后槽牙,说道:“你以为我愿意那样?”
“是,纪姝宁能帮你,我帮不了你。”葛瑜苦笑道,“我只会拖累你,我只会让你一次次在面对你家人时选择妥协。”
宋伯清听着她的话,眉心拧着,没回。
他从旁边的烟盒抽了一根烟出来,夹在手里,这才说:“没人能帮得了我,你不行,纪姝宁也不行。”
这么些年,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如今的地位。
是借了些外力,但外力要是能抗衡宋家内部的势力,他也不用走得那么艰难,所以没人能帮得了他。
葛瑜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她呜咽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真相怎么会是这样残忍。
她接受不了,接受不了……
她放下满是泪痕的手,踉跄的挣扎着爬起来。
宋伯清见她挣扎起身,扔掉手里的烟抓住她的胳膊。
葛瑜推着他的手,腿本来就受伤,单腿站着还要跟宋伯清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推搡着没两下就摔倒在沙发上,她抓着宋伯清的衬衫,绝望至极。
呼吸急促,瞳孔紧缩。
下一秒,眼前一黑就倒在了那儿,一动不动。
宋伯清看着她不动弹了,脸上也露出了无尽的痛意。
他坐在她身侧,双腿大敞着,手肘撑在腿上,眼神茫然的望着窗外的景色。
有些事,本可以瞒一辈子的。
可有些痛是瞒不下去的。
他坐了很久,然后将昏迷的葛瑜抱了起来,朝着楼上走去。
他将她放到床上后,看着她的容颜,一滴滴泪挂在白皙的脸上,他伸出手轻轻拭去眼泪,从眼睑慢慢往下滑。
指尖落到她的红唇上。
悠悠荡荡,恍惚不已。
其实他不是没有意识到每次跟葛瑜相处时的情绪波动,也只有她能轻而易举的挑起,这么些年了,他老在想,为什么呢?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她都离开他那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会因为她一句话这样的激动?他看到她哭,看到她这么绝望,这么痛苦,他难道心里好受吗?
“你就不能学乖点。”宋伯清长长喟叹,“像以前那样,那我就可以瞒一辈子。”
回应他的是永久的沉默。
*
葛瑜睡了很久很久,醒来时已经是晚上,窗外寂静异常,偶尔狂风刮过,她慢慢支起身子,看见宋伯清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坐姿优雅,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白天发生的一切犹如流水般涌入脑海,干涩的眼眸眨了眨,硬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坐在那坐了很久,慢慢的从床上爬下来。
宋伯清果然是睡着了。
否则这样的声响早就惊动他了。
她深深的看着他。
不知道是在做怎样的决心和决定,眼神从复杂到逐渐坚定。
最后,悄无声息的离开。
晚上九点整,葛瑜坐上回玻璃厂的出租车,望着车窗上的景色,眼神麻木空洞,放在手里的手机亮个不停,无数的社交软件的媒体信息跃然上屏幕。
明寰集团对公账号明寰企业发布新闻稿:[明寰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集团”或“本公司”)董事会暨本公司继承人,执行董事宋伯清先生,兹就近期外界关注的宋伯清先生私人事务,授权集团公共关系部发布如下声明:
关于婚约事宜:宋伯清先生与纪姝宁女士基于对彼此未来人生规划的尊重,经慎重考虑,已于近日和平解除婚约。此决定为双方私人事务,恳请社会各界予以理解并尊重个人隐私。
特此声明。]
葛瑜低头看了一眼,毫无波澜。
车子抵达玻璃厂时,一束光照亮了漆黑的长巷。
简繁正站在玻璃厂门口,穿着厚实的大衣,被冻得来回踱步,哈出来的气都是白色的。
这样寂静的夜,一辆车开过来的声响是巨大的。
简繁猛地回头,看到停在工厂门口的车子,立马就跑了过去,拉开车门歪着头看:“瑜姐!”
远处烟花声响起。
葛瑜艰难的从车里出来,说道:“你没回家?”
“我等着你呢。”
简繁咧着嘴笑:“我买了好多烟花,等着你一起放。”
葛瑜看了看,玻璃厂大门口放了一箱的烟花爆竹。
简繁扶着她走到箱子边,什么烟花都有,葛瑜抽了一根仙女棒出来。
“这个好玩儿。”简繁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在仙女棒的顶端一点,仙女棒滋滋的响了两声,无数火花从尖端处四散开来,微弱的火光照映着两人的脸。
简繁就这么看着她,痴痴地说:“瑜姐,你真漂亮。”
葛瑜佯作用烟花点他的脸,“瞎说什么呢。”
虚晃一下,简繁竟然也没躲,笑着说:“说实话呀。”
“你今天干嘛不回家过元旦?”
“我爸到处跑呢,我妈去老家了,回家也是一个人。”简繁蹲下来,从里面选了个二踢脚,“瑜姐你有没有觉得今年雾城的冬天比去年冷啊?我记得去年元旦还有个零下几度呢,今年都零下二十几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去年我还在学校,元旦同样没回家,我舍友给我带了一碗麻辣烫,我在想狗崽子什么时候对我那么好了,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跟他女朋友吃剩下的,哎哟喂……那个把我恶心的,敢情我吃他们俩剩下的东西。”
“不过我后来还是全吃完了!没办法,人家好心好意给我带回来,我总不能不吃吧?”简繁边说边拿出打火机点二踢脚,“我那个时候就在想,如果我谈了女朋友,我也要跟她出去吃麻辣烫,然后把吃剩下的带给他吃,吼——”
他叫了一声,把点燃的二踢脚扔出去。
不过几秒钟。
‘轰’的一声巨响。
葛瑜拿着仙女棒看着他,“那你后来有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