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寂静异常, 工厂的员工大半已回家过年,只有一部分留在厂内,宋伯清没有敲门,推门而入。这间房乃至整个厂的所有构造都没碰过,保持着上个世纪的古老面貌,窗是花窗,床是雕花,连墙壁都是一白一绿的漆色。葛瑜的床靠窗,小小的身姿蜷缩着,宋伯清坐到她的身侧。
这间房他来过三次,第一次是偷偷背着葛文铭从侧门进来,像做贼一样的躲进屋子里。
那时候他确实是想做点什么事。
后来觉得不安全,没开口。
第二次是在葛文铭的默许下进来的,大大方方,名正言顺。
他记得那会儿葛瑜特别喜欢一男明星,满屋子贴着都是他的海报,主演过的电影海报,单人海报,还在一张海报上写[女朋友葛瑜!],把他气得不轻,掐着她的腰一个劲的问谁是谁女朋友。
葛瑜自然不忤逆,结结巴巴说是他女朋友。
宋伯清吻了她好久才罢休。
他静静的看着她,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梦,眉心紧皱,迅速的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猝不及防间一脚踢到了宋伯清的腰,他闷哼一声,整个腰杆瞬间挺直,伸手揉着后腰,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嗓音:“嘶……”
葛瑜这一脚踹得不轻,踹得连她都感觉到好像踹到了什么硬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宋伯清坐在床边,隔着黑色大衣揉着后腰,到底是在做梦,她翻了个身没管,将头埋进被子里。
几分钟后,埋进被子里的头慢慢伸出来,紧闭的双眼瞪着,手抓着被子看向还在揉后腰的宋伯清。
也许是察觉到视线,他扭头看她。
对视了几秒,葛瑜缓缓开口;“你怎么在这?”
迷迷糊糊的,其实更应该问他怎么进来的,自从上次大火后,工厂内的安保系统升级了不止一个度,陌生面孔不可能放进厂内。
葛瑜那一脚真是踹到点子上。
宋伯清竟疼得说不话来,沉默良久,才道:“想看看你。”
后又道:“刚从乌州回来。”
宋伯清觉得自己腰大概快断了,痛感一遍遍的从尾椎骨位置散发全身,疼得他冒出了些许冷汗,随即起身,像在自己家一样的走到旁边的柜子里取出药盒,熟练的从药盒里拿出治疗肌肉疼痛的膏药,他脱掉大衣和西装,整齐的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将衬衫微微拉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腹,光影落下,壁垒分明的肌肉异常性感,将撕开的膏药贴到腰后侧的位置。
葛瑜看到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他贴完,将药盒放回去后,她才开口:“你怎么知道药箱在这?我换位置了。”
“你房间就两个储物柜。”宋伯清整理有些凌乱的衬衫,穿上西装,“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你腰怎么了?”
“腰肌劳损。”
“哦。”
看起来不像。
腰部红了一大片,更何况宋伯清没有腰部疾病史。
葛瑜隐隐约约猜到刚才踹到的硬物是踹到了他。
室内极其安静,隔音却不好,花窗的寒风刮得呼呼作响,偶有工人路过门外走路的窸窣声闯入耳里,葛瑜就这么蜷缩在被窝里,满脑子都是他昨晚跑到工厂说的那些话,她浑浑噩噩,不知道他是故意开她玩笑,还是认真的。只能尽量不提,尽量不想,若他是开玩笑,她便当穿堂风刮过去就是。
宋伯清揉着腰走到她身边坐下,替她掖了掖被子,随后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封厚厚的红包,“新年快乐。”
葛瑜半张脸都钻在被子里,露出那双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
宋伯清把红包强制性的塞到她的手里,“我说过,不要推开我。”
骨节分明的大掌一点点掰开她纤细的手指,再将那封厚得快要撑爆的红包强行塞到手中。
即便如此,葛瑜还是在他松手后,立刻将红包扔回到他手里。
宋伯清看着她扔回来的红包,眉心微微蹙着,喉结滚动片刻后,说道:“是不是我昨天说的话让你很难做?”
漆黑的眼眸望向她,“你要是觉得难做,可以当做我没说过,但是我这个人做事讲究的是言出必行,你可以捂起耳朵,遮住眼睛当做没看到,没听到,我不会。”
他遇到过多少寒冬,就会迎来多少春天。
以前他觉得葛瑜的抗拒和拒绝是因为有别的男人存在,现在知道不是后,无论她拒绝、抗拒多少回,他都不会当回事,他一向是不赞同温素欣的育儿观念,但有句话她是说得极好的,你退一步,他就进一尺。天性如此,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是这样的。
她退一步,他便进一尺,尽管他们现在相隔万里,纵有银河的距离,他也不会放弃。
葛瑜沉默良久,说道:“你能先出去吗?”
“如果你是想我出去,然后关上门不理我。”他看着她,“不可以。”
葛瑜抿唇,“我要穿衣服。”
宋伯清扭头看了一眼挂在旁边的大衣,站起身将大衣拿了过来。
大衣口袋里沉甸甸的,低头一看是一个很沉的盒子,大小正好能放得到口袋,他将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掌心里颠了颠,葛瑜见状,说道:“那是简繁送我的礼物,你别弄坏了。”
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骑着车回来送的。
宋伯清没像之前那样因为异性靠近她就莫名应激,方寸大乱,而是将那块东西塞回她的大衣口袋,再折回刚才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她。
葛瑜见他那样,又重申了一句麻烦请你出去。
宋伯清不为所动。
没办法,她快速将衣服穿上。
戴好围巾,正欲走到他面前说话,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葛瑜心头一紧,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条小缝,抬眸望去,门外站着于伯,手里提着一个铁制的保温盒,戴着耳罩和围巾,肩膀上还有潮湿的水汽,一看就是从外边进来。
于伯见她开门,笑着说:“小瑜,来来来,快开门,我给你炖了母鸡汤,你拿去喝点。”
葛瑜死死抓着门不肯松开,有些心虚和紧张,说道:“我不是说别麻烦了吗?您又要炖汤,又要照顾那么多亲戚朋友,还要照顾我。”
于伯的儿子还有亲朋好友都来家中拜年了,家里热闹得不得了。于伯叫她来家中吃饭,她怕打扰人家死活不肯去,他也不可能看她一个人在工厂里吃大锅饭,只能做什么菜都留她一份。
“你这说的什么话。”于伯表情严肃,“什么叫做麻烦,你快点开门,这汤热乎着呢,你赶紧拿进去喝了。”
葛瑜从门缝里把手伸出来,“我房间乱得很,您把汤给我,我等会儿喝。”
于伯正欲说话,楼道口突然传来简繁的声音,由远至近:“瑜姐瑜姐!快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啦!”
简繁从楼道口一路跑了上来,跑到房门前,气喘吁吁,手里还提着两大袋的东西,看到于伯,愣了一下,“于伯,你也在。”
“你小子怎么也来了?”
简繁挠挠脑袋,嘿嘿笑了两声,“我给瑜姐带年货。”
葛瑜看到两人站在门口,心里有些急。
照理来说,她跟宋伯清没任何关系,应该光明正大的打开房门让他们进来,前提是宋伯清对她如往昔,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老远跑过来给她送红包,夜里又说那么多让她不知道如何应付的话。这些举动,足够令她心虚。
简繁见葛瑜的门就开一条缝,笑着说:“瑜姐你开门啊,我把东西给你放进去,都是我精心挑选,超好吃。”
“我房间有点乱。”葛瑜轻微咳嗽,“昨天很冷,有点感冒,你们东西给我就好,不要进来了。”
“你感冒啊?”简繁笑容消失,脸色变得凝重,“要不要看医生?”
“不用。”葛瑜摇头,“就是有点咳嗽。”
于伯家里客人多,不能在这多待,他把保温盒递给她,“那你记得喝完汤吃药,我等会给你送午饭。”
“欸,好。”
于伯把保温盒递给她后转身离开。
简繁却站在那不肯走。
直至于伯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他才从口袋里拿出一双手套递给她。
手套的针脚不好,有些线歪歪扭扭,尤其是手套背面的蝴蝶,除了翅膀勾得像,其余部分更像蛇,尾巴长得吓人。他把手套塞到她手里,脸红着说:“我自己勾的,送你。”
葛瑜低头看着那双手套,还没来得及回应,简繁就朝着楼梯口跑去,边跑边说:“记得戴!”
看着他跑远的身影,葛瑜默默地提着两人送的东西关上房门。
宋伯清已经换了个位置,坐到靠窗边上一个单人木沙发椅上,整个人慵懒肆意,他看着葛瑜手里拿着的那双手套,眼眸微眯,沉默不语。这年头的小年轻追人是有点儿意思,不像他们当年,追人喜欢砸钱,几个亿下去,就算是扔进水里也能听到一声响。
不过宋伯清心里还是有火气。
谁乐意自己喜欢的人身边跟这个甩不掉的牛皮糖,更何况长得不错,还年轻,在这点上,宋伯清没半点优势。他已步入中年。但他没资格评价,他跟纪姝宁有婚约时,也曾这样羞辱过葛瑜,时至今日,无论遇到什么,都是他该受的。
他看见葛瑜戴上了那双手套。
硬是把那双漂亮纤细的手衬得难看至极。
他忍着没说。
葛瑜也觉得戴着不舒服,手指跟手指之间有些长有些短,她戴了会儿摘下来。
直到她摘下来,宋伯清才换了个坐姿,说道:“那小子没品味,做的不好看。”
他说这话时,语气冷得要命。
葛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默默搬来凳子坐到小桌前,打开保温盒,油花花又澄亮的鸡汤香味飘散出来,她舀了一勺放到碗里,喝了一小口,说道:“你该回去了吧。”
“过年,没太多事。”
葛瑜把碗里的鸡汤一饮而尽后,盖上盖子。
一般来说工厂过年生产线依然二十四小时运转,只是节奏会进行精心调整,厂内三班倒的员工已就位,只需按照之前的安排做好分内的事就行,葛瑜想找个借口去做事都找不出来,想了半天,起身说道:“你是不是因为我说了跟应煜白的事,所以才这样对我?”
这个问题。
宋伯清也想过。
是不是葛瑜一辈子不跟他说,他一辈子不去查,然后他们就一辈子这样别别扭扭的过?他昨天坐在乌州的家里,看着充斥着她味道的房间,觉得不是的。他是没办法接受她心里还爱着别的男人,但不代表他没办法接受她心里有别的男人的情况下跟她结婚生子。
于洋市那会儿,他已经给出答案。
做小三。
他愿意。
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有名无分总比无名无分来得强。
葛瑜见宋伯清不语,拿起旁边的包包,“我要出门了,您自便,宋先生。”
“去哪儿。”宋伯清站起身来,“我送你。”
她随便报了个地方。
宋伯清驱车载着她过去。大年初二,天光是灰青色的,映着薄薄的积雪,给高楼的玻璃幕墙蒙上了一层柔光,雪不大,堪堪盖住人行道的砖缝,像一层均匀铺开的糖霜。偶尔有车驶过,也是不紧不慢的,葛瑜靠着车窗,望着窗外的景色。车内静悄悄的,没有多余的声音。
不一会儿,操控面板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