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瑜走后,宋伯清身边空了,多的是狂蜂浪蝶想往他身边扑,就连吃个饭都有人想塞人进来,哪怕宋伯清跟纪姝宁订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也管不住那些人想往上爬的心。
宋伯清看了看腕表,毫无波澜,“那你最好处理干净,我今天心情不好,等会看到什么我不想看的人,小心把你场子给掀翻了。”
“那不能够。”
宋伯清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来,笑着回味他那句‘那不能够’。
徐默今天也是事多,电话接二连三的打进来。
宋伯清往他手机一瞥,只看到了几个模糊的数字,徐默摁下接听键,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嗯嗯两声,说道:“那你直接开到冰兰会所,我就在这呢,好,行,嘿,小事,你那么在意干什么。”
简短说了两句挂断电话,正好电梯来了,徐默搂着宋伯清肩膀往里走。
而此时,正在黄杨路的葛瑜挂断电话,今天她跑了十几个客户,无一例外,无人下单,但看在往日情分,都没有把话说绝,商场上那套人情往来,她心里有数,嘴上说‘下次合作’,那下次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要说失望倒也不算,毕竟多年没在行业内混,不可能一上来就接个百八十万的订单。
这点挫折,她心里有数。
今天用的是徐默留下来的车,一辆开了多年的大众,别的富家子弟玩车,车跟鞋子一样多,徐默常年就开大众,问他什么理由,他只说车有什么好玩的,能跑就行。
晚上七点,葛瑜把车子开到冰兰会所,刚把车子停好,徐默就给她打了电话,问她是不是到了。
她说到了。
徐默说他在楼上看到她了,让她上来玩会儿。
葛瑜叫了代驾,她坐在副驾驶,边解安全带,边说:“我就不上来了,打扰你雅兴,车子我给你停在这儿了。”
“葛小姐,你怎么说也得上来还我钥匙,不能把钥匙扔给前台完事吧?”
徐默这声音有点哀怨。
葛瑜听到他这话,心里想,他又是借房子给她住,又是送她回去,把车钥匙搁前台是有些不体面,下了车说句‘行’,关上车门就往里走,厅内开着暖气,暖烘烘的热气吹得周身寒气退散,她乘坐电梯来到顶楼的包厢,包厢门没关,还没走近就听到徐默的大嗓门。
“你们这些人……行,只要你们能说出来的明星,我一个电话立马让她过来陪聊,小事嘛。”
葛瑜走近,入眼就看到包厢里坐了十来个人,各个西装革履,气场十足,而在这群人里,宋伯清穿着件黑色衬衫,袖口推到了小臂往上的位置,手背的青筋脉络一路蜿蜒往上,没入衬衫里头,右手手指夹着烟,烟雾缭绕,不像是在谈事的,倒像是过来喝两口就走。
她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不知道宋伯清也在。
她一出现,本来还聊得火热的场子冷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葛瑜从口袋里将车钥匙拿出来,走到徐默身边。
徐默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来,推着她坐到宋伯清右侧的位置,说道:“来来来,坐。”
葛瑜挣扎着,“别,我就送个车钥匙。”
“来都来了。”徐默笑着说,“坐下吃点,聊会儿。”
在坐的人,有几个葛瑜是认识的,以前跟宋伯清出去吃饭,这些人都见过面,那会儿他们都称她宋太太,短短五年过去,宋太太已经易主了,葛瑜拗不过徐默的热情,坐在位置上喝了口果汁。
这个点没吃晚饭,确实有点饿。
她拿起筷子夹起面前肉,吃了一口。
徐默见她肯吃东西,笑着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这群混迹在商场上的人基本都是老烟枪,宋伯清抽尽最后一口,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其他人见了,都默不作声把烟给灭了,徐默饮尽杯里最后一口酒,说道:“都别拘着。”
旁边的任景嘉用余光扫了眼宋伯清,葛瑜跟宋伯清那段,圈里谁不知道?宋伯清对这段感情张扬到,去哪儿都得带着她,谈项目也好,开会议也罢,葛瑜就跟挂件似的,他走哪儿,她跟到哪儿,那时候他们年纪也还小,谈起恋爱来轰轰烈烈,可就是这样轰轰烈烈的感情,到头的决裂,也是轰轰烈烈。
任景嘉在桌子下踢了踢徐默的脚。
徐默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没搭茬,说道:“刚才聊到感情的事是吧?我跟你们说,这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
酒足饭饱,该聊的也聊得差不多了,全程无人戳破徐默的谎言,看他的独角戏比找女明星有趣多。只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才说要找女明星陪聊是单纯陪聊。
一桌子人精,全都看宋伯清的脸色行事。
他不开口,没人敢接这话。
也就是徐默,拍着宋伯清的肩膀,说道:“你们看伯清,感情生活多干净,就谈过两任,两任都要结婚,对谁都负责。”
徐默是很会看人下菜碟的性格。这样的性格在圈子里混得极开,许多场合都需要他四两拨千斤的话来调节气氛,只可惜今天这四两拨千斤的技巧失灵了,居然说出这么一句得罪人的话。
宋伯清的脸色变得难看,绷着脸没说话。
葛瑜也不吃东西了,把筷子放在桌上。
她没特别大的反应,或者说,不敢有特别大的反应,五年的时间能改变一个公司的命运、改变一个人的喜好、改变事物的走向,连爱都可以被改变,她又有什么资格拿着前任的姿态要求他必须爱她一人。
这顿饭吃到结尾,不欢而散。
也是徐默饭局生涯上,唯一一次冷场结束。
出门时,徐默又把车钥匙递给葛瑜,他喝了酒,满身酒气,说道:“车钥匙还是给你。”
葛瑜皱眉。
徐默又道:“你要用车,拿着吧,我车子多得是,给谁用不是用?”
葛瑜思考了会儿,接过钥匙,“这样吧,我先暂用几天,等忙过这阵我去二手市场买一辆,到时候再还你。”
“跟我别太计较。”
葛瑜走了。
徐默折回宋伯清身边,醉醺醺的搂住他的肩膀,笑着说:“你绷脸的样子真吓人。”
宋伯清眼神冰冷的看着他,“徐默,你脑子进水了吗?”
“我?”徐默哂笑,然后拍拍自己的脑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你说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我就是单纯想看看葛瑜回来是单纯想开玻璃厂,还是因为你,事实证明,她是单纯想开玻璃厂。”
宋伯清不相信徐默能无聊到这个份上。
夜色浓重,气温极低,他抽尽最后一口烟后,将烟蒂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冷不丁的吐出三个字,一字一句,“你真行。”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雾城的夜景繁华又迷人,葛瑜开车回胡同时,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路过西河路时,有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拿着自己编织的花环站在路边售卖,人来人往,没人为这样稍纵即逝的美丽付费,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只有葛瑜把车停在路边,买了五个花环。
老奶奶把花环戴到她的手上,葛瑜付了一百块。
这是她给出的善意的极限。
希望老奶奶今天能早点回家,希望她自己今晚能早点睡。
路很长,未来很远,能做的也只有眼下那一分一厘。
第二天一早,雾还未散,葛瑜驱车赶往了工厂,湿漉漉的天气夹杂着阴冷的潮湿,早上八点跟傍晚五点无异,工厂附近都还亮着路灯,葛瑜停好车后,拿着记事本往里走,记事本上密密麻麻的一堆文字。
开支、收支、账目、员工、原料、库存,每一样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宽阔的厂房内留存着玻璃原料的味儿,不太好闻,也不算难闻,工厂内站着所有员工,都在等着她。自从她买下这个玻璃厂后,也相应继承了原厂员工,但只继承了一半,剩下一半已辞职,她收起记事本走到众人面前,说道:“不好意思,这几天忙着清库存,还没正式跟大家说过话,可能有些人知道我家就是开玻璃厂的,我也是从小在玻璃厂长大的,我爸从小就跟我说,管理上千人的玻璃厂不难,人、事、钱到位什么都好说,我们现在有了掌窑的师傅、懂配方的技术员、还有车间的主任,你们稳了,生产线就稳了七成。”
她稍稍停顿,“厂子重开,各方面用到的资金都很紧张,所以我会按照之前你们在职时的工资发,之后厂子步入正轨,月工资翻倍。”
这话说完,所有人目目相觑,有些难以置信。
前任工厂基本摇摇欲坠,好不容易转手到了新的老板手里,生产线能不能动起来,要不要辞退员工都是问题,怎么好意思夸海口说月工资翻倍?
质疑肯定有,但葛瑜不在乎。
现在说得天花乱坠都是纸上谈兵,能把厂子重新开起来才是王道。
而站在旁边的于伯看到她说话的模样,今天天冷,她穿了件黑色的毛呢大衣,裹着白色的围巾,乌黑浓密的马尾扎起,露出那张嫩白又漂亮的脸蛋儿,说话声音轻柔,不像老板在训话,反倒像朋友一样谈心,毫无威慑力,可不知道怎么的,于伯就觉得她像极了她的父亲。
温柔外表下有着强硬的铁手腕。
散会结束后,于伯走到葛瑜身边,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地说:“小瑜,你说得太实诚了。”
言外之意,画的饼太大了。
葛瑜沉默片刻,说道:“他们能留下来,我们厂子才能动,他们要走了,生产线也就没了,画饼大点就大点吧,他们吃的饼还少吗?”
人生下来吃过多少别人夸海口的大饼?今天努力,明天成功;每个人都是潜力股,只要努力,未来一定不会差。
每个人就是在这样的‘大饼’里对未来期待满满,可真正的未来是什么,也许是欺骗、隐瞒、背叛、决裂……什么都得不到,她默默垂下眼眸,呢喃:“更何况我会履行诺言。”
如果工厂真能动起来的话。
于伯不好再说什么,他也不懂管理,只懂技术。
“那现在那些库存怎么办?你昨天去找那些客户都怎么说,能行吗?”
葛瑜摇摇头,“一个个找的方法不太行,那些都是老油条,看在我爸的情分上才愿意跟我多说两句。”
于伯听完也愁了,皱眉,“那咋整?要不然我去求求人家?”
“别。”她连忙阻止,“我再想想办法吧。”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葛瑜经常在风月场和酒局里穿梭,这让她莫名想起小时候老看见自己的父亲喝得醉醺醺的回家,有时需要几个人扛着才能上床,满身酒气熏得整个房间都臭,那时候她就在想,谈生意为什么要喝酒,伤身不说,醉醺醺的回到家,家人看见也会难过心疼。
她妈就偷偷哭过好几回。
直到现在她长大了,跟宋伯清去过无数的酒局、饭局、风月场地,渐渐也明白了现代人谈生意的手段和方式,一顿酒的感情基础,远比一堆文件深厚。
但说得容易,做起来很难,尤其是已经五年没再接触这个行业,没再接触生意场上的人,一切都显得那么的陌生又可怖,她接受不了跟不熟的人说话、聊天、像朋友一样饮酒、像亲人一样畅谈生活的琐事,这样的‘亲密’令她无所适从。她只能穿戴整齐的站在全身镜面前,模拟曾经跟老板们侃侃而谈的样子。
[这几年还好吗?]
[生意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忙是我能帮的?]
她努力的咧着嘴露出笑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着。
刚开始说得磕巴,后来说顺了,也就不觉得困难,毕竟这样的日子,她跟宋伯清有过无数次,怎么会过了五年就不行呢?
然后现实就是站在镜子面前侃侃而谈的模样到了那些客户面前,还是说不出来,磕巴得连一句‘这几年还好吗?’都说不清楚,她厌恶这样无能的自己、厌恶这样失败的自己。
可厌恶又能怎样?
现实没人在乎她的厌恶、她的喜怒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