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吓得不轻,明明前脚大家仍在喜悦之中,一片和谐,怎么后脚就无缘无故打了起来,场面还一度陷入激战,突如其来的转折,谁能接得住?
她也发现,叶正朗刚才揍人的狠劲,比揍她老公时要无情冷血几百倍。
他不是简单的教训,他是真想杀人。
杀谁?季婕的雇主赵先生吗?
不可思议!
病房里剩下季婕和叶正朗,与刚才的混乱相比,此时的四周安安静静,压抑诡秘。
叶正朗僵硬地站着,脸上青青紫紫,眼角渗着血丝,鼻梁肿了,目光依然暴戾愤怒,又凄冷,一双手仍握着拳头,每一下呼吸声又沉又重。
季婕想安抚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怨他的恨她心知肚明,亦因此更加无话可说。
但不能什么都不说啊,她试着轻声哄:“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聊,你先顺顺气。”
叶正朗这会正眼看她,死死看她,像费了老劲去控制音量和语气,平声质问:“就这么喜欢吗?扔下少宇也要去找他?”
他在工厂忙生忙死,为了出单多挣一分一毫,亲自动手操作机器。收到杜茗通知时又惊又喜又有点奇怪,人赶去医院了,偌大的病房找不到季婕的身影。
“她去放风了。”杜茗说,“正赶回来。”
叶正朗:“放风?”
追问了细节,他心里隐隐不安。
过去半个多月,季婕守在医院寸步不离,谁劝都没用。
凭她对儿子至珍至深的爱,叶正朗曾认为她不会破例。就算破例,也是像杜茗所说的,真的是去放风。
她去放风不是坏事,坏的是她对他隐瞒撒谎。
叶正朗往最糟糕的方向猜,猜着猜着又觉得不至于。决定等她回来了好好问一问,结果一等等了快一小时,她带上赵浅浪大模大样出现在病房。
叶正朗幡然彻悟。
原来至于。
季婕低着眼不敢看他,心里一阵阵发麻,无言以对。
她越是沉默,叶正朗越是难受。
他宁愿她继续跟他撒谎,说没有说不是说误会,反正能狡的辩拜托她全狡起来!哪怕她演得再虚再假再可笑,他不介意!这至少是一条后路,他可以选择去相信!
可她这一出,她连后路都不给他。
叶正朗咬着牙,都要咬碎似的,盯着季婕艰难发话:“骗我说在医院,其实人在外面!从中午到现在,10个小时了!你们都干什么了?啊,干什么了?吃饭看电影逛街购物一条龙去谈恋爱?然后呢?睡了几次了?干爽了吗?!”
季婕眼前陷入黑暗,整个人呆了。劈头盖脸的辱骂让她无地自容,如堕深窖。
有人敲了敲门推开进来,叶正朗瞥了眼,又要疯了。
“你他妈还没走!”他冲过去又要揍人。
赵浅浪冷声喝止:“别再动手!少宇回来了。”
他敞开门,方便医生护士推着病床进去,病床上躺着冯少宇,他盖着被单,仍在挂水,脑袋上的绷带没解,一双眼微微睁开,里面有盈动的光,瞳仁在转。
这几位医生护士不知道先前的动静,也没怎么注意两位男士脸上的伤,一心跟病人的母亲报喜:“恭喜恭喜!这孩子挺过来了,照了CT做了检查,都没什么问题。目前他意识还有点模糊,再休息一段时间吧,估计就能完全清醒了。对对,出院之后记得给他吃烧烤。”
季婕百感交杂,又悲,又喜,煎熬着内心,眼泪横淌,也欣慰地笑,颤颤巍巍走到病床前,低腰看儿子。
“少宇……少宇?”
她递出手想去摸一摸抚一抚,又担心会把儿子碰坏,不敢触及,也舍不得收回。
赵浅浪看着,想去她的身边帮一把。
叶正朗却一直贴着她搂着她,不让旁人靠近,分分秒秒都在提防。
医生着眼于病人,未察觉大人之间的暗涌波动,他对着病床笑问:“冯少宇,回来病房了,你爸爸妈妈都在,看一看认一认,能认出来吗?”
冯少宇面无表情,眼皮又稍稍掀开了些,沿着病床边,他的眼珠子一点点挪动,慢慢看向季婕,慢慢看向叶正朗,慢慢看向赵浅浪,又慢慢折回去,反复几遍,最后定格在叶正朗身上,神情渐渐变化,目光渐渐惊恐,嘴巴渐渐张开,发出低弱沙哑的声音:“你……你……你推我……”
第142章
叶正朗全副心思用来盯人, 盯季婕盯赵浅浪,严防死守这俩人有任何接触。
儿子的指控他没有仔细听,其他人拿眼看他, 他才回过味来。
这一关叶正朗早就有所预料, 镇镇静静跟病床上的儿子说:“少宇你刚醒, 别焦急说话, 等完全康复了再慢慢讲。”
冯少宇仍是说:“你, 你推我……你推我……”
他吃着力重复,吃着力抬起手, 想要指向叶正朗。
季婕起初也以为是口误,但儿子一遍遍说,她很难不相信事有蹊跷, 急声质问叶正朗:“少宇什么意思?是不是你推他下楼的?!”
叶正朗本来对她就有怨气, 被她这样质疑, 才压下来的怒火又蹭蹭往上冒, 冲她低吼:“我没有!”
季婕语气强硬:“那为什么少宇这样说?!”
叶正朗:“他都没醒透!他在说什么他自己知道吗!我是谁他也未必清楚!”
季婕:“……”
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叶正朗, 困惑亦焦急, 一时之间也捋不清思路。
旁边的赵浅浪发话:“我们最好报警处理。”
叶正朗转头瞪他张嘴就骂:“关你屁事!我们家的事你他妈少管!”
赵浅浪说:“这不是家事, 是刑事。”
叶正朗:“刑你妈!我没有推少宇!”又回头跟季婕强调:“我没有!我是他爸!”
他最后一句尤其坚定,眼神也相当坚决,真被冤枉了一样。
季婕冷静了一些,语气没有放软, 她告诉叶正朗:“你知道的,少宇对我来说, 比谁都重要!”
听在叶正朗耳里,这话至少判了他一半的罪,他敢说人生三十多年没有比此时此刻更感到委屈的了。
他不服气又怨怒难平, 豁出去说:“那你报警!报警去!我清者自清!”
赵浅浪马上报警,将近深夜,叶正朗被警察从医院带走。
至于冯少宇,警察试着跟他落口供,可惜他话说不了几句,意识也不算清晰。医生与警察协商,认为他目前未有能力与体力完成口供记录,只好安排过几天后视乎他的康复进展,再作打算。
折腾了一轮,送走警察,季婕找地方坐了下来闭眼抚额。
这一天不过24小时,却比平日都要忙碌,经历了几种截然不同的状况,哪一种单独拿出来都够她消耗大量的精力。
睁眼看病床,深呼一口气,好在,儿子醒了。
赵浅浪留在病房,依医嘱照看冯少宇打点滴,跟他聊天,也哄他休息,对他说:“我会一直在的,你该睡睡该吃吃,尽快康复是你的首要任务。”
初次苏醒的冯少宇乏力疲倦,没坚持多久很快睡了。
赵浅浪接着去了趟洗手间,又出去找了趟医生,顺便给张力打了个工作电话,回到病房时季婕不见了。
寻了圈,她人在阳台。
赵浅浪轻轻推开门,敲出细微的声响。
季婕回头,看到他了费力笑笑,低声说:“我以为你走了。”
赵浅浪走出阳台说:“我答应少宇要留下来,不能食言。”
冯少宇今晚说得最多的两句话,一句是说叶正朗的“你推我”,另一句是给赵浅浪的“别走”。
换作以前,季婕会嗔怪他不懂事,可今天的她纵容了自己,也纵容儿子。
不过儿子已经睡了,她不好再霸占着人。
季婕说:“你明天要上班。”
赵浅浪:“不上了。”
季婕:“孩子在家等你。”
赵浅浪:“都几点了,她早睡了。”
想起了什么,季婕忽然诧异,问他:“那个,你离婚,孩子跟你?”
赵浅浪:“对呀。”
季婕要笑不笑了:“孩子才一岁,不自动判给妈妈吗?”
对他似乎有点不满:“你跟孩子妈妈抢什么?还说孩子不是亲生的。”
赵浅浪笑了:“不是亲生不代表没感情。孩子跟着我比跟着她妈妈,生活要踏实些,你不觉得吗?”
季婕:“……”
觉得,所以阙绫让她帮忙抢孩子抚养权时,她没办法完全相信她,也不愿意掺和人家两口子的纷争,找理由拒绝了。
“那孩子亲爸是谁?”季婕不得不问。
赵浅浪说:“你见过的,也姓赵。”
季婕想了想谁也姓“赵”,还她见过的,等想起来了,无比震惊,难以置信。
赵浅浪笑道:“别说他们了,说起他们又无聊又浪费时间,改天有空再八卦吧。我有更重要的问题要跟你商量。”
季婕看着他,听着他说:“如果真的是叶正朗推少宇坠楼,你怎么办?”
季婕:“……”
她看向阳台外,对面是门诊大楼,一个个窗户有亮有暗,没有规律。
同一个晚上,同一座城市,所见的夜色天差地别,心境也天差地别。
她许久没回话,等回话了,是一句:“他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赵浅浪没急着追问或者反驳,又等了会,季婕往下说:“虽然少宇这么说,虽然他当时的的确确在现场也是第一个发现少宇坠楼的,但是……他一直以来对少宇,可能称不上父慈子孝,但出钱出力,少宇该有的都有……这段日子他照顾少宇,日盼夜盼少宇能尽早苏醒,那个状态也是真的,不是演的……他不像有做贼心虚……我想,也许有什么误会。”
赵浅浪问:“你出来透气,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些?”
季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