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清明节期间小寺庙热闹过几天, 之后恢复了日常的宁静。
价廉实惠的骨灰堂传出铿铿锵锵的声音,在附近扫地的和尚施施然走去查看。
一个满脸胡茬的陌生男人用啤酒铝罐砸骨灰灵位,瞄准某个方向朝墙壁上扔过去。
铝罐快被捏成扁片, 砸墙上弹滚落地, 男人捡起来再砸, 朝向同一个位置, 来来回回, 嘴里边骂:“给我滚出来!你滚出来!我要揍死你!他妈的骗我!”
和尚匆匆上前,被浓浊的酒气呛了一鼻腔, 他忍住,急急劝阻:“阿弥陀佛,施主稍安勿躁啊, 惊扰仙人休息可大可小, 小心晚上入梦缠身!”
男人冷笑:“我就是要惊扰他!他休想过清静日子!来找我更好!我他妈要揍死他!就怕他心虚不敢来找!”
完了推开和尚, 继续拿铝罐扔砸灵位, 铿铿锵锵骂骂咧咧, 整座小寺庙都听见了。
和尚心想这是有仇啊, 做鬼都不放过?不得不再次劝阻, 好声问:“施主说的是哪一号灵位的仙人?我帮你算一算卦,看看他的魂魄有没有被你砸散。”
男人听了挺意外,半信半疑报上号。
和尚闭眼掐指一算,嘴里念念有词, 再睁眼说:“嗨,这仙人自前世与你结缘, 前世你欠他的债今世来还,有欠有还天经地义,再怨恨也徒劳。如今他去世八年了, 早已投胎。你对着泄愤的只是空壳灵位,怨恨找不着载体,只会加倍积恶反噬,影响你自身的运势。与其如此,建议啊退一步海阔天空,尽早回家收心养性。或者在家中东北方位植一株万年青,有助你稳定心态和未来的气数。”
和尚叽里咕噜说了许多,有些是大白话,有些带点禅意,叶正朗听着听着,越听越一知半解,也不知不觉被和尚送出了寺庙,还被热情询问要不要帮忙打车,寺庙地处偏僻,没有车出入可不方便。
坐进出租车,车门“嘭”被关上,叶正朗回过神,又想了一遍和尚说的话,忽然觉得离谱,骂了声:“神经病!”
四月的白天阳光宜人,到处明晃晃的,叶正朗挨着车窗呆滞张望,树上的花空中的鸟一览无余,万物正更新,朝气蓬勃,而他的出路,荒芜死寂。
司机问去哪,他说要去黑沉沉的地方。
酒吧里光线昏暗,像建在泥土之下不见天日。
错错落落的酒客影影绰绰,叶正朗随便披了身衬衫,不修边幅,多日未剪的长发垂挡着眼,露出一张脸胡茬八叉的,看不清模样,但轮廓仍有几分姿色,人瘫躺在沙发椅上,气质不羁难驯,上前搭讪的有男有女,骚动不分昼夜。
他把人一顿鸡鸡鸭鸭通通骂跑。
酒吧挂在墙上的电视屏幕在播放无声的烂俗电影,主人翁回到过去实际人生理想,站在巅峰享受喝彩与热吻。
叶正朗看入迷了。
时光倒流回到过去,世上若真有这种可能,赔上命他也要搏一搏。
最好回到高中,甩掉那该死的虚荣心,校花空有头衔,哪及季婕万分之一好?
回不去高中,那就回去八年前,跟季婕领了证,重新俘虏她的心,孩子生一堆,稳稳当当把家立住。
要是八年前不行,回去三年前也可以……
“要是回到过去,我打死也不会跟会计乱来了。”
有人说出了类似的心声,同是天涯沦落人,叶正朗瞧了过去。
对方不知几时落坐在环形吧台,西装背影,貌似精英VIP,酒保一对一侍候,笑盈盈陪聊:“为什么是会计?”
对方一口一口喝着酒自嘲:“能力不够,搞不定账那就搞定管账的女人呗。”
酒保笑了:“那管账的如果是男人,你怎么办?”
对方“笃”地搁下酒杯,狠声:“照办!”
之后笑岔,笑完又长吁短叹,郁郁说:“我知道不是良策,找时机把她踢了,结果她找回来了。找我也就罢了,”咬牙不甘:“他妈的她找我老婆!”
仰脖一口干掉杯里的剩酒,酒保紧着给添满,且帮着分析:“听你的语气,看来事情闹得挺大。”
对方:“大,大到现在,多少年了,我老婆又翻这旧账跟我闹离婚。”
酒保不无可惜:“孩子都5个了,你太太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对方苦笑:“孩子多少个都不顶用,都帮着妈妈呢,也不帮我。”
酒保叹气:“那你犟着不离也不是办法,难说几年之后会不会再闹。不如破釜沉舟,离一次,让她顺气了,把以前的刺拔干净了,过去彻底翻篇了,再慢慢追回来。”
对方闷闷喝着酒,说:“你这方法跟我死党说的一样。”
酒保笑:“那有人给你出谋划策了,你还愁?”
对方冷哼:“当然愁,我上次闹离婚他劝和,这次他劝离,我不单愁,我他妈都要被他气疯了!”
酒保哈哈乐:“操作截然相反,是不是收了你太太的好处了?”
对方:“他是自己要离婚,也想看上的女人跟着离婚,造势呢。”
酒保诧异了:“这是一离离一窝,组团吗?”
对方摇头:“他婚姻本来就一地鸡毛,不过他很能忍,孩子不是亲生的都忍下去了,不到离婚那一刻都不告诉我,还死党呢,神人。”
酒保更诧异了:“我天,这种八卦听得多了,第一次离我这么近。”
对方又一口干掉剩酒,缓了会,说:“更八卦的都有,那神人,不是亲生的也照抢抚养权。”
酒保惊掉下巴,给添完酒了感叹:“真是活久见,他是不是有什么身体缺陷?想给自己留个后?”
对方嗤笑:“缺个屁,他强得很,强到大头被小头控制了,想借孩子维系女人呢。”
酒保听不懂了:“哪个女人?孩子妈妈?那还离婚干嘛?”
对方:“不是孩子妈妈,他看上的,是孩子的育儿嫂。”
酒保半天回不上话,对方把酒又干没了,敲了敲台面,酒保才边添酒边问:“什么样的育儿嫂?有这么大的魅力。”
对方:“错了错了,不是育儿嫂的魅力大,是他初恋的魅力大。那育儿嫂啊,长得像他初恋。”
……
医院病房,谁来敲门了,季婕端着碗去开。
门刚开满,一股香喷喷软绵绵地扑向她身上。
季婕还没看仔细,但猜到来者何物,惊惊喜喜去抱。
手里的碗差点要摔,谁给接过去了,她腾出眼神瞧瞧人,嗔怪:“怎么把她带来了?医院病菌多,不适合小孩子呆。”
嘴上这么说,一双眼却把怀里的小人儿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越看越乐。
个把月没见,小人儿长大了,五官长开了,也长胖了,在手里掂了掂,啧啧,春天衣服穿得少,她依然肉乎乎沉甸甸的。
也依然活泼好动,看到季婕那个激动,久别重逢一眼认出,蹬啊跳啊奔着去抱,一双胖爪够着季婕又拍又摸又贴,像失而复得,宝贝得不行了。
嘴巴里还鼓鼓囊囊,含着什么甜滋滋对着季婕叫:“妈妈,妈妈!”
季婕笑叹:“不是妈妈,是季姐。季,姐。”
小人儿:“妈,妈!”
季婕:“是季,姐。”
小人儿:“妈,妈!”
旁边的赵浅浪偷笑,季婕也笑无语,点了点孩子的腮帮子,问:“宝宝嘴里含着什么呢?能吃不能吃呀?”
赵浅浪举了举手里的包装袋:“旺仔馒头。”
季婕跟孩子说:“嗨,赶紧咬了吞肚子里,含着对牙齿不好。”
小人儿动了动嘴,又动了动,接着一阵“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赵浅浪走去病床,端着从季婕手里接过来的碗问冯少宇:“还吃吗?我喂你。”
碗里盛着温热的粥,吃了有一大半了。
冯少宇靠着床背坐,精神与血气好了许多,脑袋上扎着新鲜的绷带,说话有些慢但很清晰:“饱了,不吃。”
“多吃两口吧少宇。”季婕哄儿子,抱着小人儿走过去。
冯少宇连忙防备说:“别过来,别过来。”
季婕不明所以,停下脚问怎么了。
赵浅浪给她俩拉椅子,闻声也问冯少宇干什么。
冯少宇撇嘴斜眼,瞧瞧小人儿,别开脸:“呕——”
季婕和赵浅浪:“……”
小人儿不知道自己被嫌弃,嘴里小馒头“咔嚓”没了,张开胖爪要。
赵浅浪递给她,逗着说:“多抓两把。”
小人儿往嘴里塞一把,又听话多抓了两把。季婕还想说呢,慢慢吃,抓这么多都要掉一地浪费了,赵浅浪却把孩子抱了过去,转身靠近冯少宇,哄着娃:“来,喂哥哥吃一把。”
冯少宇难以置信,又慌又气又急:“别过来!!”
他伤势未愈,行动不便,稍微挪一挪屁股,浑身上下不知哪里开始疼,坐在床上愣是逃逃不了,躲躲不过,眼睁睁盯着一团脸蛋贴过来,妈呀,她嘴角全是x夹着馒头渣的口水!
“STOP!STOP!!”说中文不管用,冯少宇飙英文。
都不管用,小人儿以为在做游戏呢,好玩极了,积极听着赵浅浪指挥,抬手,小馒头,瞄准,哥哥的嘴巴,塞!全程咯咯咯笑。
她的胖爪刚喂完自己,指背和关节上湿湿乎乎的,一凑近,冯少宇闻到发酵的酸腐味。
救命!他要吐了!冯少宇受不了,扭过头张开嘴:“呕——呕——”
季婕看傻了眼,心疼儿子去拦小人儿。
赵浅浪拿后背挡着不让插手,也不停手,持续给冯少宇“送温暖”,还说风凉话:“来吃啊,妹妹一番好意,吃了能免疫,包治百病。”
冯少宇“呕”个不停,心疼死季婕了,她起手拍赵浅浪后背,又扯他手臂,拽着他往外拉,低叫:“你别耍他们了,别耍!”
那男人无动于衷,皮肉又硬,拍手手疼,拽又拽不动,季婕气得连名带姓下警告:“赵浅浪!给我住手!”
赵浅浪这才投降,意兴阑珊把小人儿收回怀里,顺着女人拽他的劲转过身低头看她,惆惆怅怅说:“你打得我很痛。”
信他才怪!季婕推开他,去床边跟儿子问长问短,又帮儿子躺下休息,给盖好被了,才回过身夺回小人儿,带去洗手间给孩子洗手洗脸。
赵浅浪被冷落扔下,也没闲着,瞧一眼冯少宇,笑说:“知道这一招叫什么吗?”
自问自答:“叫趁你病,要你命。”
冯少宇把半张脸缩进被单里,心想这辈子不要与他为敌。
季婕很快抱着孩子出来,小人儿被洗干净了,系在胸脖前的小围巾粘了不少馒头碎,也被拆下来投干净了,季婕拿去阳台晾,阳光足,小围巾单薄,晾一会就能干。
赵浅浪跟出去帮忙,季婕不给他好脸,单手抱娃单手晾巾,自力更生。
晾好了回去病房,赵浅浪杵在跟前堵着去路,她往左走,他堵左,她改走右边,他堵右。
季婕抬眼瞪他,他迎上视线,微微笑着,不慌不忙,不羞不耻,跟阳光一样自信自然,也一样耀眼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