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正朗的话声像电钻一样,滋滋滋滋钻破她的头骨,钻碎她的心脏。
在他不知第几声“你原谅我”之后,季婕说话了:“你管他干什么?”
手机那边静了下来,季婕接着说:“你管他干什么叶正朗?他干什么都跟你无关,跟我无关!他初恋也好二恋也好三恋四恋全都跟我无关!你别管他!你管好你自己!”
叶正朗:“季婕……”
“你闭嘴我不要听!”季婕咬牙抢话,哽着声说:“叶正朗,我重复一遍,我跟你离婚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少宇!什么你出轨,什么他初恋,我不在乎!”
声音不稳了,蹦出了哭腔,她停住忍了忍,继续:“你,别再跟我说些有的没的,也别浪费时间去研究别人!没有用!你要么赶紧同意离婚,好聚好散,以后我们还能是亲人。要么我找律师起诉把脸撕破,老死不相往来!”
第146章
回到病房无声无息推门进去, 赵浅浪放下手机迎上来轻问:“没事吧?去了这么久,打电话又不接。”
“没事。”季婕低头不看他,隔着距离绕开人把买回来的用品放好。
余光里他往自己靠近, 季婕背过身走开, 到病床边找儿子小声说话:“睡好了?几点醒的?”
听上去无关紧要的问题, 冯少宇也很随意, “嗯”一声了事, 靠着床背坐着刷手机。
赵浅浪的声音在身后侧低响:“醒了半小时了,喊饿, 居然想吃毛血旺,我叫厨师做了,估计快送过来。”
都说外卖不健康, 赵浅浪来“扎营”后, 吩咐家里的厨师负责病房里的一日三餐。
季婕仍是不看他, 只跟儿子说:“毛血旺多辣啊, 你康复阶段还是吃清淡些好。”
赵浅浪接话:“厨师会做少辣的, 让他过过嘴瘾吧。”
季婕:“……”
她集中注意力放在儿子身上, 想把自己忙起来, 没话找话开始唠叨:“你少玩手机,对眼睛没益处。冷不冷?被单盖得不三不四的,好好盖着。杯里的水都凉了,也没喝多少, 你要多喝水……”
一句句净是鸡毛蒜皮的事,连她自己都觉得烦, 儿子也叫嚷了:“你别啰嗦了,吵着我刷视频。”
季婕还没回话,赵浅浪先笑斥:“冯少宇, 什么态度来着?”
冯少宇:“……”
本来没想耍脸色的,那只臭蛋仍在睡觉,他被逼刷低音视频够没意思的了,妈妈又喋喋不休细碎繁琐,他实在受不了。没人管也就那样了,但有人管,他只得老老实实闷声反省:“知道了。少玩,盖好,多喝。”
赵浅浪赏他一个字:“乖。”
完了跟季婕说:“刚才医生来评估过,少宇明天可以下床做站立训练了。”
季婕:“哦,好。”
再没别的话,背过身去了洗手间,锁上门很久没出来。
等出来时,小人儿睡醒了,趴在赵浅浪肩膀上眯着眼张着嘴发懵。
瞧见季婕,她抬起小脑袋,给人递着手喊“妈妈”要抱。
季婕微微笑了笑,走过去把人接到怀里。
赵浅浪跟她说孩子睡觉怎么说梦话怎么踢被子,她像听见又像没听见,模棱两可“嗯”“啊”应两声,逗着小人儿玩又背过身走开。
差不多时候小江把饭菜送来了,一份份铺好大家围着冯少宇吃。
季婕不是给冯少宇夹菜就是守着小人儿给她擦嘴擦脸,自己的碗筷碰都没碰。
赵浅浪给她夹菜,她递手挡:“不用了谢谢。”
问原因,说不饿。
“那喝点汤。”赵浅浪又要给她盛。
她又递手挡:“我说不用,谢谢。”
饭后闲坐了没一会,季婕就张罗:“快九点了,你们都回家吧。”
赵浅浪看了看表,才八点过一刻,平日没这么早撤的,最放肆那一晚呆到十点了大人小孩都不愿意走。
季婕像误会了时间,急手急脚给孩子收拾妈妈包,叮嘱儿子几句,抱着孩子背上包,头也不回出门去了。
赵浅浪只好跟着,到了电梯前朝人递手:“孩子我抱吧。”
季婕把孩子给出去,一言不发,盯着电梯门木木等着。
时值电梯使用高峰期,来探访的家属大多在这个点数离开,电梯几乎每一层都停一停,又往里挤一挤人。
赵浅浪抱着小人儿挪到角落,一边牵上季婕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旁。
季婕看着眼前一堆陌生的黑色白色后脑勺,身上的知觉除了被牵的手腕处,其余的都罢工了。
她想起在山岭的夜晚,同样被他握着手腕,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那时候她未曾怀疑。
也未曾想过区区半个多月,眼前所见的变了样,她与他之间变了味。
心里原本就堵,现在堵得更凶,季婕拨开赵浅浪的手,把自己的收了回去。
男人的手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再拨,拨不开了,他往下够,扣住了她的掌,紧紧握着。
他的手跟那天夜晚的一样,无论掌温还是触感,季婕心跳乱了,没低头瞧一眼,没张嘴吱一声,只在人堆之中看不见的暗处低调地挣扎,悄然地失败。
电梯安安静静降至一楼,搭客们如鱼贯出,走在最后的像一家三口,男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女人,大步走在前面往停车场去,谁都不看一脸冷静。
住院部的出入口人来人往,季婕没硬杠,任由赵浅浪牵着。她看看他的手,看看他的背,小人儿的下巴枕在他肩膀上,弯着双眼对着她眯眯笑。
季婕本能地也对孩子笑,心里的苦涩自己咽下。
雷克萨斯自哪天起在车后座安装了宝宝座椅,两三下功夫把孩子“绑”好了,季婕退出去关上车门,说声“晚安”匆匆要走。
赵浅浪挡住路,把人困在车身前,面对面低头盯着她看。
停车场灯火通明,他不说话,一双眼里却写满内容,季婕不是不敢与他对视,但就是不想看他的脸,看着就难受,越看越难受。
僵持了一会,赵浅浪轻叹,低声问:“一晚上了,怎么回事?你说。”
说,当然要说,这事不可能让它糊里糊涂过去的。
可事情一旦说开了,会是什么结果,她都得承受。
季婕喉咙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掐着勒着,有人在警告她行事要三思。
她怕,怕得闭上了眼,用力稳了稳神,才睁开跟他商量:“明天,明天再说。”
再给她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就好了,她需要些时间准备更多的泥土去砌更高的墙。
赵浅浪才不跟她等明天:“不行,今晚解决,必须。”
又道:“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的,那就写。写也写不好的,那就画。”
总之一定有方法交流,他把自己的手机调出备忘录,递给她:“尽情写,尽情画。”
季婕:“……”
推开他的手机,沉默酝酿半晌,她游说自己,该来的总会来的,长痛不如短痛,牙关一咬,豁出去了,抬起脸正视赵浅浪,终于问:“你结婚之前谈过女朋友吗?”
赵浅浪没想过会是这个范畴的话题,眉宇拧皱,但也回答:“有。”
季婕:“几个?”
赵浅浪:“一个。”
季婕略略苦笑:“挺好的,叫什么名字?”
赵浅浪像是有些犹豫了,慢着声说:“江曼清。”
这名字听阙绫提起时,季婕只觉得陌生。可从赵浅浪口中滚了几圈再说出来,顷刻间像蕴含了许多的往事与意义,寻常的笔划一点点在纸上站了起来,成为扎扎实实的人,就像那张照片一样,优雅自信站在他身边。
回想照片里江曼清的笑容,季婕试着挤出一个同款的,问赵浅浪:“我跟她长得像吗?”
她知道自己十有八九笑得很难看,所以赵浅浪说:“不像。”
季婕:“是吗,为什么大家都说像?”
停车场黄色的灯光不是什么好光线,一张张人脸无不被映得蜡黄沧桑,哭的特别显辛酸,笑的又像哭的一样惨。
赵浅浪看着季婕,谁跟她提起江曼清的,谁跟她说长得像的,“大家”都有谁,他一概不问,只道:“我跟她分开了快16年了,10年前见过一面,往后再没联系。她现在长什么样我不清楚,如果是跟16年前比,跟10年前比,我能确定你跟她长得不像。”
他认认真真说,季婕认认真真听,也认认真真给他回:“多谢,多谢你。可我很难相信。”
赵浅浪说:“那我带你去找她,当面见证,这你就能信了。”
“我不去。”季婕抗拒,“我已经看过她的照片。”
赵浅浪:“……”
谁这么闲,连照片都翻出来了。他有不好的预感,问:“你觉得像?”
“我觉得像。”
“…………”
赵浅浪为难了,是标准的百口莫辩,无语且无奈。
季婕也很无助,也想寻出路,只不过:“我没办法判断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说不定你自己也弄不清楚,人不就经常自欺欺人么,尤其别人都说是而你非要说不是。”
赵浅浪立场不变:“我很清楚自己的想法,我喜欢你跟她无关。我要怎么证明你才能相信?你说,我做。”
“我不知道。”季婕摇头,苦着笑说:“也许没办法证明了。我好像中了毒,把以前你每一次看我都翻出来研究,包括现在,你正在看我,我都忍不住在研究,研究你到底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她?你释放的信号,是给我还是给她?这段时间里我有没有自作多情,我是不是一个替代品,如果她出现了,我会不会被一脚踢开?我不停研究,想找答案,想找破绽……很累,也很傻,我为什么要背负这种压力?其他谁瞪着眼看我半天,我都不会有任何负担。”
越说越自怜,原以为自己要去环游世界了,结果是误入了歧途,跳进了火坑,发现时方知太迟。
她湿了眼,赶在泪淌下来之前一手抹掉。
赵浅浪想去抱她,轻声说:“我看的是你。”
季婕躲开,苦笑加深,问他:“那去年,你上台表演,弹的钢琴曲是她教你的吗?
赵浅浪:“……对。”
季婕服气了,点着头说:“好,太好了,那那时候你看我一眼,还对我笑,是在找她的影子吗?看到我就像看到她,充满爱充满力量了,连琴也弹得飞起了是不是?”
她这话对一半错一半,赵浅浪耐心跟她解释:“是,我本来都忘了怎么弹的,看到你我又找到了感觉。我看的是你,不是她,是你,季婕。”
季婕看着他,正如她刚才说的,想找答案,想找破绽。
她似乎找到了:“我又不会弹钢琴,更没有教过你,那时候跟你也不熟,你看着我能找到什么鬼感觉?”
赵浅浪叹气:“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