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正朗没生气, 只道:“那何必勉强小赵总, 随便找别人来谈也行。之前那黄经理不挺好, 我跟他聊天挺痛快的, 至少不犯恶心。”
对面的人脸色有所变化, 但比起上次拂袖而去, 进步了。
叶正朗又笑:“看来我这丁点柜量还是有人稀罕的。真是风水轮流转。”
赵增想速战速决, 翻开文件夹推过去,手指点着关键条款,说:“这是新的协议价,按照你上次提供的数据, 每年100条标柜设定的。”
叶正朗不接不看,拿起茶杯慢慢饮两口, 皱眉道:“茶凉了。”
赵增助理站起来:“我马上给您换。”
“哎,小美女奔波什么,”叶正朗把茶杯往赵增那边放, “这事自有人干。”
助理不知如何是好,叶正朗对人家亲和一笑:“坐下吧,乖乖的。”
助理脸燥耳热,埋着脑袋真的就坐下了。
赵增瞧瞧茶杯,说:“行,我给叶总倒杯热茶。这协议内容叶总要是同意了,我也一起去出正本。”
叶正朗拿过文件夹翻,状似看得很认真,没一会他放回桌面推开,说:“单价太高,接受不了。”
赵增笑笑:“叶总看清楚,这是我助理跟你在电话里谈过的金额。”
叶正朗:“是吗?哦,想起来了,那是我给赵总妥协的价,不是给你。赵总他值得,你不值得。”
赵增收起表情:“你有完没完?”
叶正朗靠进椅背,摊开双臂搭着扶手,仰起下巴看对方。
年少气盛的男人,顶着一脑门与年纪不符的灰白头发,走到哪扎眼到哪。
叶正朗听过这位人物的小传,认祖归宗之前,厌恶自己的白发,怕被嘲笑未老先衰,跑去染发,有多黑染多黑。
认祖归宗了,也去染发,有多白染多白。
潦倒廿载,眼见有机会鲤鱼翻身,急不及待要彰显基因上的继承,无可厚非。假如他需要建议,叶正朗会建议他,去,把胡茬也染白了。
可这人从群众里来,鱼跃龙门了又脱离群众,摆谱装逼目中无人学得一套套的,上次他斜眼讥笑的嘴脸,叶正朗想起来就反胃。
他要以牙还牙,说:“没呢,我对私生子的偏见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消除的,你忍忍。”
赵增不废话,站起来转身离开。
一出会议室,见赵浅浪人在外面,盯着他不作声。
赵增撇开脸,不看不瞧继续走,肩膀却被扣住,人被掰着调头,被推着回去会议室。
好戏上场,叶正朗看爽文一样在心里乐了,他起身朝赵浅浪递手:“赵总,我等您很久了。”
赵浅浪与他握手,微笑道:“叶总是岩天非洲航线的重要客户,我一定要来看看的。”
“唉,我重要什么啊,山寨厂,丁点柜量。”
“叶总别自谦,我见过许多跟您一样的企业家,无一例外有魄力有胸怀,名成利就只是时间问题。请坐,”赵浅浪按着赵增坐下,扫了眼会议桌,又吩咐:“给叶总沏一杯新茶。”
叶正朗经常幻想,有朝一日若事业做大做强,飞黄腾达了,那他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眼前的赵浅浪和赵增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示范版本。
叶正朗用宽宏大量的语气说:“赵总过奖了,我的路还长着呢,您多多关照。”
新茶奉上,赵浅浪翻开文件夹讲解协议条款,每条柜的海运费单价不止比散客价低,“而且免费提供报关清关服务,保舱保险一条龙,送柜到门。”
叶正朗凑上前看着文件仔细听。
外面的代理他有打听过,价格比岩天低的,规模不行,规模跟岩天不相上下的,价格不行,价格规模都过得去的,认为他不行。
来来去去,岩天优势尽显。
他本意就要跟岩天合作,只是赵增这人碍眼导致碍事。
现在赵浅浪亲自上场,说话好听做人得体,他没有理由再作。
签好协议,握手互贺,叶正朗看了眼赵增,这人被逼回来之后一直黑沉着脸,坐在旁边一声不哼,对协议签订看似不参与其实都在参与,若论功劳,岩天内部说不定会归到他头上。
呵,让他白捡了。
“小赵总,”叶正朗特意唤他一声,等人瞧过来了,他笑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啊,看看赵总,那叫大将之风。”
换个语调接着道:“而你没有。”
赵增一点就燃,要跳起来:“我没有你他妈的有?!”
赵浅浪拿手按住他肩膀,不让他动弹,笑笑道:“干什么呢,年纪轻轻没见过世面?去,给叶总拿一份纪念品,挑最大的。”
赵增想与他角力,以为赵浅浪会以暴制暴,赵浅浪拍拍他肩膀,倒是松手了,只意味不明瞥了他一眼。
赵增有点诧异,想了想又冷静了些,默不作声出去又回来,手里拧着一袋子礼品,递给叶正朗:“叶总请收,岩天客户的答谢大礼包。”
叶正朗不看人不说话,端起茶杯施施然喝了几口,过了小会他才接过去,笑言:“多谢了。”
赵浅浪这会说话:“这些都是跟航运航海有关的小礼物,如果叶总过年过节需要给客户送礼,岩天可以帮您订购。”
叶正朗颇捧场,翻着礼品东看看西看看,心想,难怪人家发财,连这生意都做。
礼品包里翻出远洋货轮的小模型,集装箱外观的小笔架,全球主要港口介绍的挂历,等等等等,还有一本沉甸甸的邮轮航海旅游指南。
叶正朗拿出来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大海,阳光,海鲜,无拘无束,他应该带季婕去享受享受这样的海上旅程。
赵浅浪见他兴致不浅,提出:“明年顺利续签协议的话,岩天会送邮轮船票。”
叶正朗问送几张,赵浅浪笑道:“好事成双,当然是两张。”
叶正朗也笑:“那我得提前跟赵总您请假了。”
料他贵人善忘,一时未必会记起,叶正朗说:“我指帮我太太,您家的育儿嫂请假。”
第25章
在私家医院观察了五天, 小人儿没再发烧,呼吸顺畅气色渐好,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季婕和小江又开始跑流程办手续。
在病房收拾行装, 有护士来跟孩子道别, 闲聊起来问了几句怎么没见过孩子的家人来探望。
季婕笑道:“她爸爸妈妈工作很忙, 都在国外, 只能每天通视频了。”
回到豪宅的家, 又一翻整理,给孩子洗了澡睡一觉, 醒来时黄昏已至。
季婕给管家打了个电话,静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差不多了, 她抱起孩子出去, 在离玄关不远处的偏厅回来踱步。
管家给的信息很准确, 没一会玄关传来动静, 门锁被旋开, 有人回来了。
赵浅浪进屋低头换鞋, 抬眼时看到一大一小在“恭迎”他, 他往客厅走在沙发随意坐下,知道身后的人一定会跟过来一样,淡声开口:“说吧。”
他看上去情绪平静,语气也算温和, 最明显的没有了往日季婕所感知的那股冷漠疏远。
这挺意外。
按捺住心里的忐忑,从沙发后面走到他面前的那几步路功夫, 季婕把脑里的预案和腹稿重温了一遍,也做了微调。
恭维说:“是的赵先生,我想管家已经告诉您了, 孩子刚出院,医生交代了些注意事项,我亲自跟您和赵太太报备一下比较妥当。”
实情是医生并没有什么交代,反而说孩子养得不错底子很好,问她怎么办到的,又夸她跟亲妈一样细心。
季婕扮作真有其事,寥寥几句拿一些育儿知识用铺垫,旁敲侧击做父母的该如何关爱下一代,再真心实意替小人儿卖惨:“虽然前后不过五天,孩子已经瘦了一圈,体重像轻了一半。赵先生您看看。”
赵浅浪侧着脸低眼看哪里,不知有没有在听,季婕往前给他递孩子时,他有瞧了眼,但孩子再靠近一些,他抬起手叫停。
季婕识趣,抱着孩子退回原位,然后上大戏:“我在月子中心看管过几十个孩子,也就这孩子特殊,跟她相处了短短两个月,已经一起经历过相遇分离,重逢和患难……”
赵浅浪正眼看她:“你说重点。”
季婕:“是是,我对这孩子感情很深,希望可以一直照顾她,看她健康长大,所以我想跟您们签长期的雇佣合同,而不是现在的日薪制。”
在这之前,她最初考虑的其实是辞职。
与其被动地等待不知几时来临的炒鱿鱼,不如潇潇洒洒主动撤离。
想找人取替她辞退她?呸!现在是老娘不干了。
她一度在医院里转圈,尝试寻找潜在的新雇主。
能让孩子住私家医院的,非富即贵,没有缺育儿嫂的,有些二对一甚至三对一。
同行之间交谈几句,比薪水高低,比雇主好坏,季婕总结出两点
——赵氏夫妇开的工资豪无人性。
——完美的雇主只存在于死前的梦里。
她思前想后,悬崖勒马。
赵浅浪没什么表情,问她:“这事跟赵太太商量了吗?”
季婕说:“我联系不上赵太太。”
联系上了也没用,据她经验,赵太太的反应十有八/九会是:“啊,这事我不管。”
况且存心要剔除她的人不是赵先生么,就算赵太太同意了,也禁不住他在背后搞小动作啊。
所以季婕又说:“我想您的看法和决定也很重要。赵太太时常不在家,关于孩子的日常和我的工作,我以后可以直接向您汇报。”
他事业有成,娶得富家千金,住豪宅开靓车,这样的人哪有蠢的?聪明如他应该能听懂她的话吧。
如果听不懂,她可以翻译:
我唯你马首是瞻,听你指挥当你的兵,有秘密就替你守,没秘密我也不多嘴,总之别因为我在休息室撞见了什么而揪着我不放,我有自知之明,我自量力了。
赵浅浪没马上接话,看看哪像作衡量,回头视线又落她身上,问:“你说的长期是怎么个长法?”
季婕窃喜,他听懂了,快声答:“到孩子三岁。有需要的话一直下去也没问题。”
赵浅浪看着她,像有些费解,来了句:“那你家庭怎办?”
第26章
季婕懵然, 他问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