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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的中学校园,放完周末假的学生陆续返校,宿舍楼下人来人往。
季婕左右张望, 不时翻看手机。
给儿子拨的电话发的微信,雷打不动, 没有一个是有回音的。
叶正朗怀里抱着俩保温盒,手里拧着另外俩,等半天没收获, 他说:“是不是手机还在老师那里,他收不到?”
季婕:“问过老师了,手机周末都会还给学生,今晚晚修才收回去。”
“……”
这与手机不手机并无关系,实情是怎么回事,季婕与叶正朗心里都有数。
有时候宁愿没有手机,如此一来,瑕想的空间和解释的余地会广阔很多。
叶正朗不敢透露,他其实不抱希望。
上一回来送衣服能碰见人,纯粹运气好。
今天又电话又微信通知的,儿子会不会反过来避而不见,实在不好说。
血淋淋的观点,无法跟季婕提,他怀里手里满满当当的保温盒啊,他不小心摔一个到地上,她都能心疼出眼泪。
她若愿意等,那就等,他跟着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底。
季婕也不傻,自然猜到种种可能,她商量着:“要不直接上宿舍?我看有家长上楼的。”
周末留校的学生不少,有家长跟他们一样大袋小盒的往宿舍里送,有些别人家孩子还出来迎接,一家人团聚的简单温馨,季婕看了多久羡慕了多久。
叶正朗连着摇头:“别别别别冒险,我们先问准他,他同意了我们再去。”
不然踩了儿子的雷,恐怕以后更难相处。
季婕又给儿子发微信,字打了一半,她删掉退出,“算了,找同学帮忙拿上去吧。”
她是很想跟儿子见面,问一问上次给带的衣服穿了吗?够不够暖和?没着凉吧?
很多话在电话里微信里无论聊多少遍,都不如亲眼看一看来得放心踏实。
何况儿子根本无回复。
但不见也不是不行,她过后再跟老师联系打听,今天来一趟,饭菜能送到儿子手里就不叫无功而返。
季婕安慰自己,准备找一位脸善的学生帮忙。
校园里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各有各的笑容和愁容,来来去去之中,季婕看到了一位女生。
她下意识求证叶正朗,“是不是她?是不是?”
叶正朗长得高,视线越过一堆黑发脑瓜,精准投落。
“是是,是她。是她吧?”
俩人相互确认,都有些小激动。
那女生远看白白净净,近看五官标致气质文静,估计成绩不错,也许是三好学生,甚至是干部。
这么好的孩子,如果长大之后仍跟少宇在一起,何尝不是一段佳话?就怕少宇那学渣不争气,留不住人家。
季婕盯人盯出神了,叶正朗不提醒她,她都没发现女生朝这边走来。
季婕不由得紧张。
她是不是来打招呼?是不是儿子平时有聊过他们?聊他们好话还是坏话?女生对他们有什么看法吗?他们是好父母还是坏父母?
低眼一掖再掖耳边的发丝,又心想女生可以进男生宿舍吗?叫她帮忙给儿子带饭合不合适?
“叔叔阿姨真巧啊!”这会有谁冒了出来,挡到女生面前。
“我是少宇的哥们,上次见过的呢,记不记得?”
季婕有点懵,把对方看了看,想起来了,上次跟儿子勾肩搭背,喊她姐姐的那位男生就是他。
这孩子长得比少宇高大壮实,皮肤黑黑的,她还问过人家是不是体育生。
他来得正好,女生多半不能进男生宿舍,季婕让这同学帮忙给儿子带饭,保温盒哪个是菜哪个是汤一一说道,也告诉人家:“饭菜有很多,你们一起吃,一起吃。”
女生站在旁边没什么表情,像在参与又像是局外人,游离在边缘。
叶正朗问她:“孩子,你也是少宇的同学?”
女生还没反应,男生将她搂进怀里,当众亲了亲说:“她是我女友,嘿嘿。”
离开学校的车上,一路安静。
最后是叶正朗受不了,先开腔:“我们认错人了,不是她。”
他明明忍住,仍不自觉叹了口气,“不是她”的说服力大打折扣。
季婕望着车窗外沉默,过了会哑着声自言自语:“他一定很难受。”
叶正朗咬牙低骂:“能不难受?喜欢的人跟哥们在一起,操他妈的!”
季婕没再说话。
直到夜里小人儿睡了,她第一次逗留在婴儿房的露台,缩坐于低暗的角落,吹着晚秋微寒的夜风,捧着手机在微信上修修改改,反反复复输入文字:
少宇,妈妈知道你很难受,一定是的,你不用说没有,你不用骗我。
妈妈理解那种伤心,可能会令你喘不过气,觉得人生无望,对自己彻底怀疑。但你不要气馁,千万不要,真正属于你适合你的人总有一天会出现,就像你爸爸……
季婕把字删掉,抹一下脸,手湿透了,又抹,继续打字:
失恋是很常见的事,每个人都会经历。你不用怕,有妈妈在,再难熬的日子也会雨过天晴,妈妈向你保证……
觉得不满意,删掉重写,删了一半,落地窗门留的那条缝传来屋里的敲门声。
谁来了。
季婕收起手机奔去开门。
开之前刹住动作,低头拿衣服擦脸擦眼,一顿猛擦,又怕不够,去翻抽屉,翻出口罩了严严实实戴上,再跑去应门,半路没长眼,撞到桌角,大腿遭殃。
她平平静静拉开房门。
门外,赵浅浪敲门的手定在半空,他看看人,笑了笑,“不好意思季姐,打扰你了?”
第51章
“没没, 没有。”季婕说,也给人笑了笑。
只是她一笑,眼里为数不多的余泪被挤了起来, 视野微微模糊, 她擦也不是, 不擦也不是。
这样的状态属于非工作所需, 有雇主甚至会反感哭哭啼啼的育儿嫂, 赵浅浪看她的眼神也略略带着困惑和奇怪,季婕想给自己下台阶, 心一急,张嘴胡编:“对不起,眼里进沙了。”
赵浅浪:“房间里有沙?”
季婕:“……”
说多错多, 干脆不说了, 换话题:“你找我有事吗?”
“是。”
赵浅浪伸出手, 指尖提着一管透明的小玻璃瓶子, 像润唇膏的大小, 晃了晃, 里面装着的液体随之荡漾, 有淡淡的混浊和颜色。
“苏伊士河的水。”
“啊。”季婕恍然大悟,双手接过瞪着眼看。
他居然记住,还真带回来了。这是真的吗?
“你……谢谢,谢谢。”
赵浅浪笑道:“不客气, 没事了吧?”
季婕摇头,她能有什么事?人家千里迢迢给带河水, 她感激都来不及。
等人转身要走了,她却又来了想法。
“赵先生,能请教一下吗?”
赵浅浪回头看她, 她说:“你那天做的咖喱鸡腿很好吃。我回家做了一遍,可是味道不一样。”
他那天做的菜没有不好吃的,但论食材论难度论家常,就那一道咖喱鸡腿最容易模仿和操作,谁知出来的效果还是跟不上。
赵浅浪显然很意外,问她怎么做法。
季婕有一说一,用的食材和调味料,记得的,她全部罗列。
赵浅浪转身往哪去,勾勾手:“你来。”
季婕有些犹豫,跟了上去。
他走在前面,步伐很大,动静却很轻,穿着拖鞋走路没声。
路过客厅,他脱下风衣外套扔到一边,手里拉着的行李箱也搁了下来。
季婕暗想,看来他刚从外面回家,说不定才下飞机。
赵浅浪走进主用厨房,打开哪扇橱柜门,抽拉出一个收缩架,上面整整齐齐放满瓶瓶罐罐。
找了圈,挑出一瓶黄色的,他拧开瓶盖递给季婕。
季婕拉下口罩凑到鼻尖前嗅了嗅,眼神放亮。
“是它,酸酸辣辣的,有奶香味也有果香味,跟我买的泰式咖喱完全不一样。”
她眼红鼻红双颊也红,都忘了自己哭过的样子不宜露相。
赵浅浪拧上盖子放一边,说:“这叫Aji Amarillo。”
季婕:“阿希……哪里可以买到吗?”
赵浅浪说:“秘鲁,这是当地出产的辣酱。”
“啊……秘鲁,”要横度太平洋,好遥远的国度,季婕像在回忆什么,“是不是在南美洲,细细长长的智利上面?”
赵浅浪:“对。”
“它是西班牙的殖民地,刚才的阿希,是西班牙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