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巡例开了些可吃可不吃的平安药,去药房外面等叫号,季婕在一幅海报前驻足。
海报上有一张相当英俊的男人头像照,戴着细框眼镜斯文大方,看着很年轻,头像下介绍:长仁医院副院长,临床医学博士,产科主任医师,陈家岳。
再往下,内容说陈院长来市一医院做交流,又在哪号厅开设生育讲座,欢迎参与。
赵浅浪跟着看,问她:“这是你的产科医生?”
季婕叹笑:“不是,我只是听过他的讲座。”
“生育讲座?”
“嗯。”
她儿子14岁上初二,14年前这位陈医生应该未毕业吧,赵浅浪斟酌着问:“你和叶总准备要二胎?”
季婕笑了出声:“怎么会。”
赵浅浪也笑:“怎么不会?”
季婕说:“我是几年前听了他的讲座,纯粹机缘巧合但很有收获,所以一直没忘。”
赵浅浪:“怎么机缘巧合?说来听听。”
季婕又笑,她怎么可能说给他听。
那时候与叶正朗约了日期去民政局领证,说是上午九点在大厅见面。
他十点来了,不止一个人,带着他当时的女朋友。
“你跟她解释,我是迫不得已才跟你领证的,我喜欢的是她,不会跟她分手,你说啊。”叶正朗催季婕。
大厅人来人往,众目睽睽,季婕觉得有人在看她笑话,把她当作恶毒的女巫,硬要拆散一对鸳鸯。
她磕磕碰碰说出原因,叶正朗的女朋友上下打量她,又扫两眼在不远处独自呆坐的儿子,半信半疑。
叶正朗向对方再三保证:“宝贝你放心,我怎么可能喜欢她,她,儿子都要七岁了,我有病吗?”
他女朋友打扮很精致,看得出经济条件很好,害叶正朗错失这位佳人,是不是造孽?
“算了,”季婕跟叶正朗说,“我们别领证了,我带少宇回去。”
以为叶正朗会满意,谁知他又不满意,凶着脸说:“你说什么?不会说就闭嘴!”
季婕:“……”
她杵在一边听着他与女朋友周旋,腿都站软了,叶正朗过来通知她:“今天不领证了,改天再约吧。”
季婕:“……哦。”
他与女朋友手牵手走了,季婕低头擦了擦眼,没有泪。
这几个月来哭得太多,眼泪供不应求了。
麻麻木木往民政局门口走,又折返回去,冲到儿子前凶巴巴说:“你傻的?没看到我在走吗?不知道自己跟上来?能不能醒目点?!”
说完扭头就走,儿子慌失失站起来小跑着跟。
约第二次领证,叶正朗又带了女朋友来,跟上次的一样精致富有,但完全是张新脸孔。
叶正朗又让她跟人解释,她又看着他与人周旋,他又来通知下次再约。
约第三次,除了他女朋友又换了模样,其余又一模一样。
季婕累坏了。
时值夏天,外面又晒又热,她不想出去,打算在民政局赖到日落再走。
找个地方坐吧,奈何民政局生意好,人满为患。
她在里面游魂野鬼般游荡,只想寻一处能栖身的地方,儿子在身后两米的距离缓缓跟着,不敢跟得太贴,又害怕被丢下。
也不知怎么找的,误打误撞推开一扇门,里面有椅有桌而且难得有空位,季婕赶紧坐下来歇。
四周也坐满人,前面有谁在台上讲话,声音低沉温润,很好听。
季婕趴下来想睡,那声音慢慢地讲,一段段地讲,她睡不进去了,抬起了腰。
台上那个男人指着幻灯片说:“大家对产后抑郁应该有过了解,这里几个重点。第一,这是疾病,不是矫情娇气。第二,这疾病是被动产生的,不是产妇自愿得的。第三,这病需要干预……”
“它的特征分几种表现,比如在情绪上会持续低落,悲伤,无助,甚至感觉绝望,会莫名其妙哭,也会莫名其妙怒,波动很大。生理上会睡不好,吃不好,疲惫无力。对亲子关系,表现在对孩子缺乏喜悦或者爱意,要么过度焦虑,要么漠不关心,不想照顾孩子,日常的喂奶洗澡也会感到很困难,严重的会误以为自己是‘失败的母亲’,做出伤害自己伤害孩子的事……”
有另一把声音冒出:“对对,我们隔壁那个小区,就有妈妈抱着孩子跳楼,孩子才七个月大。”
“我天啊,孩子真惨……”
“妈妈也很惨……”
有许多声音议论纷纷,也有许多人提问题,台上那男人耐心回答,最后提醒大家:“所以如果产后出现以上情况,一定要及时寻求专业的干预。它可以治疗,可以康复。千万不要任由它发展,不要让它伤害你们和你们的孩子。”
有人冷声抱怨:“真他妈麻烦,又孕吐又宫外孕又抑郁的,生个熊孩子跟取西经一样难,还要命,索性别生了!”
那男人说:“确实是,生育是一个难关,至今仍有风险。上天赋予女性生育的能力,这是权利,不是义务。生不生,怎么生,一定要自己彻底思考清楚,自己拿主意。不要滥用,不要被利用。你们一个决定,会影响一个生命。假如决定不生了,男士也好,女士也好,记得做好措施,这是对未出生的生命最大的慈悲。”
现场有片刻的静音,之后有人感慨:“陈医生你这么懂,做你老婆一定很幸福吧?”
季婕站起来离开。
外面走廊,儿子在角落坐地上抱着双膝,瘦瘦小小,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怔怔看了许久许久,走过去跪下,紧紧抱住他。
第64章
元旦之后, 叶正朗去岩天航运办季度结算。
接待他的是位新经理,他左右看看,问:“小赵总呢?还不在吗?”
新经理笑说:“抱歉叶总, 我刚来没多久, 不太了解。”
叶正朗:“呵, 那我逃过一劫了。这季度才出了不到20条柜, 我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他小赵总的批判呢。”
新经理:“怎么这么说啊叶总, 您才开始做这个市场,首季度的出柜量就完成了近80%, 很了不起了。万事开头难,您这个开头放在岩天所有的客户里,也没有几个比得上。”
叶正朗听了身心舒畅。
以他小工厂的规模, 一个季度能有这般的出货成绩, 不用别人夸赞, 他自己就敢给自己打90分。
赵增如果在又跟他叫板, 他高低都要摆一场脸色给他看看。
新经理递上报表让检查, 对账的事, 之前姜明艺和小金反复核实过了, 叶正朗扫了眼总数额,一致,签名盖章完事。
走的时候碰见赵浅浪,他从哪个会议室出来, 像刚刚跟员工开完会。
叶正朗招呼他:“赵总,早呀。”
赵浅浪跟谁吩咐着什么, 边走边交代很忙的样子,闻声了抽空看过去,朝人点头笑笑, 脚步没慢方向没变,跟同行的张力指了指叶正朗那边。
张力收到信息,拐弯走过去跟叶正朗客套:“叶总好早呀,事都办好了吗?有没有什么疑问或者建议的,随便提。”
叶正朗:“有,有一个疑问。”
张力:“说说,请说。”
叶正朗问赵增去哪了,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跟他接触业务。
张力笑了:“叶总啊,这个问题超出我的工作范围了。”
叶正朗也笑:“我没说要跟你聊工作啊,我跟你聊八卦。赵增到底怎么了?几场周年活动都没出席,我心心念念想他了。他这一出,是离开了岩天,还是离开了人世?”
“哈哈哈你要笑死我了叶总……”
张力听说过赵增跟叶正朗的摩擦,本来对赵增没好感,谈不上对他维护不维护,若要吐槽他的话,张力甚至很乐意。
他带叶正朗挪位置到电梯旁边,低声说:“这事赵总不让到处张扬。赵增出车祸了,在医院休养了一段时间,应该康复了,但没提什么时候来上班。他对这里的工作本来就不满意,又少爷一个不差钱,也许以后都不来了。”
叶正朗:“好人出什么车祸,遭报应了?”
张力又哈哈乐,前面的电梯梯门到达打开,有人走了出来。
张力止住了笑,低骂:“妈的,日不讲人夜不讲鬼。”
叶正朗也看到了,斜眼打量对方,要笑不笑。
不是说出车祸了么,怎么不断个胳膊不断条腿的?
赵增瞧瞧他俩,没一个顺眼,懒得搭理,直走直过。
张力盯着他的去向,跟叶正朗说:“先忙了叶总,改天再聊。”
“改天再聊。”
叶正朗去按电梯,张力走了又折回来,问:“叶总,叶太太好点没?”
叶正朗颇意外,略略点头:“好多了,谢谢。”
张力说:“那孙经理是荣达的老员工,没立过什么功劳但有些苦劳,你要是需要帮忙,我们尽力。”
叶正朗笑笑:“有心了,我们能处理。”
进了电梯,原本挺快活的心情跟着电梯下行跌至谷底。
烦。
头疼。
下午四点半,叶正朗开车去了成建中学。
学校探视时间开放,不缺家长们出入,高高兴兴来轻轻松松走。
当中叶正朗算另类,比大部份家长显年轻不说,站在校门口附近不进去也不离开,只一口口愁着脸抽烟。
校门口的保安密切留意他的举动。
一根烟抽完了,叶正朗抬头望天,像要望到什么为止,望不到了失落叹一口气,低头无奈去跟保安做登记进校探访。
学生们放学了,回宿舍洗澡的洗澡吃饭的吃饭,洗漱用品的香精味和各种饭菜的味道混杂在喧哗青春的宿舍楼里。
叶正朗走了进去,凭记忆上了五楼,顺着号码找527。
儿子初一开学的第一天,叶正朗和季婕陪着来注册报到,老师通知被分配到的宿舍号是527,叶正朗当时脱口就夸:“我爱妻,好宿舍。”
一宿舍住6人,同宿舍的学生父母都挺面善,除了普通的招呼问候,也有问他们几年几月出生的,说看着不像有一个13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