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14岁将要15岁了,他小时候的照片视频,季婕手头上一张一段都没有。
那时候的手机,别管像素高不高,至少是能拍照的。只不过她没有主动给儿子拍摄过,每次都是志远问她要,她才举起手机。拍下来了,她几乎不看,也不会给儿子看。
那些照片和视频,储存在她的手机里和志远的手机里,这俩手机一部弄丢了一部毁坏了,儿子小时候的影像就这样全没了。
等儿子再大一点,她意识到要给他拍照记录人生时,儿子却抬起手挡住镜头了。
……
等到傍晚时分,忙够够的了,赵浅浪离开公司,开车往家跑。
戴着蓝牙耳机拨打电话,接通了,他说:“季姐,我刚下班,现在回来接你去看少宇?”
那边季婕没回话,连着“喂”了几声,像没信号。
赵浅浪也跟她“喂”,俩人你“喂”我“喂”锲而不舍了一阵子,才确认双方都听见对方。
季婕道歉:“对不起,手机有点不灵。”
不知道是不是中午掉粥里泡坏了,不该啊,明明捡起来特别快。
赵浅浪说没关系,把先前的话重复问她。
季婕说:“先不用了,他未必想看到我。”
儿子之所以不想回家,不就是不想看到爹妈么。
现在难得有一个信任的人给他安排了落脚的地方,如果她贸贸然出现,儿子应激要逃跑,那又一顿折腾了。
赵浅浪问:“你是不是对他太严格了?怎么不想看到你?”
季婕说:“是啊,太严格了,他讨厌我。”
赵浅浪笑了:“好吧,那我自己去,有什么要我捎带的吗?”
季婕说:“没有没有,已经很麻烦你了。其实你不用去看他的,他会照顾自己。”
赵浅浪:“我把他扔在一个陌生地方,你就这么放心连我都不用去看?不怕我把你儿子卖了么?”
季婕一本正经说:“你女儿在我手上呢,你看着办吧。”
赵浅浪:“哈哈……”
他的笑声随意松驰,一段段的透过手机传过来,贴着耳朵听进去,被侵占感染,季婕不由自主跟着笑。
赵浅浪在前面红绿灯调头,不回家了,直接去别墅。
到了别墅无声无息,灯是亮着,人却没影,不会是跑了吧?
赵浅浪逐处找逐处看,在一楼厨房后面的保姆房找到了冯少宇,他盖着被单躺床上,闭着眼没动。
赵浅浪:“……”
走过去立在床边听了听,有呼吸声,递手稍稍拍了拍人的脸,冯少宇没睡得太死,被拍醒了,睁开了眼。
赵浅浪松了口气,跟他说:“困了去房间睡,躲在这里躺着做什么?”
冯少宇:“……”
花了几秒钟醒透,回忆了一遍他为什么在这,跟前的高大男人是谁,他坐起来回话:“我睡这里就行。”
赵浅浪是妈妈的雇主,妈妈在他家当育儿嫂,他一个育儿嫂家的孩子,不就应该睡保姆房么?
况且楼上那些主卧次卧,他一个个推开门参观过,太豪华了,呆在里面他有压力。
赵浅浪打量他:“午饭吃什么了?”
冯少宇:“……没吃。”
他原打算点外卖,但附近的餐饮店都死贵,一碗白粥38,一个素菜68,肉菜动辄上百,有病啊,抢吗?!
挑便宜的餐饮店吧,又远,配送费比平时贵三四倍,有病啊,又一个抢的。
他本身有些钱,加上孙大鹏还给他的几千,赵浅浪又给转了五百,不收都不行,冯少宇其实不差钱。
可要他吃这么贵的一顿外卖,他宁愿饿着。
赵浅浪也猜到了,找了一遍屋,不见有垃圾,这孩子仍穿着校服,身上没有饭菜油腻的味道。
他又问:“管家有没有来过?”
冯少宇:“来过了。”
下午的时候管家带着一队人马站在门口,要不是赵浅浪提前交代过,冯少宇都不敢放人进屋。
他们进屋就动手,有打扫的,有收拾睡房的,有洗卫生间的,有在厨房给冰箱里填食材的。
这别墅原本就挺干净,又带全屋家具,如假包换的拎包入住开门即用,冯少宇认为没必要再搞清洁。但清洁完了,他又发现屋子焕然一新,这队人马啊,有点实力。
赵浅浪抬手看看腕表,说:“饿一天了,晚上想吃什么?”
冯少宇:“……不知道。”
他仍要纠结一会,是吃38元的白粥,还是挨昂贵的配送费,还是继续忍饿。
跟前的男人替他做决定:“起来,去洗把脸,等我三十分钟。”
冯少宇:“?”
他去洗把脸,回来听见厨房有动静,探脖子看。
那个赵浅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跟去上班开会没两样,背对着站在灶台前,“咚咚咚咚”,节奏均匀速度快,切菜??
切完要取什么用具,他往哪转身,胸前挂着明晃晃的,围裙??
冯少宇:“…………”
然后他还洗菜炒菜,翻勺颠锅,煮大米。
一连串不卡顿的操作下来,三十分钟,他给变出了三道菜。
这,这何止是路飞啊?他简直山治附体!
手里被塞进碗筷,人坐到餐桌前,冯少宇未回过神,看着饭菜在心里低呼。
“吃啊。”坐对面的赵浅浪说,他解下了围裙,脸容不笑,白衬衫干干净净。
若非亲眼所见,冯少宇很难想象桌上的饭菜竟是赵浅浪“亲生”的。
“快吃,要凉了。”赵浅浪又催促,语气略略加重,像领导下达任务,冯少宇提起筷子,埋头扒饭。
“吃菜。”
“哦。”
三道菜,冯少宇频频夹清炒菜心和白灼鱿鱼,吃得很痛快,主菜毛血旺放中间,他筷子拐弯总是绕过。
赵浅浪看半天,说:“你妈妈说你很爱吃毛血旺,假的?”
冯少宇愣了愣,答非所问:“鱿鱼好吃。”
赵浅浪拿公筷夹了一碗毛血旺,推到冯少宇面前:“好吃多吃。”
冯少宇:“……”
吃就吃,他动筷夹了片莲藕,夹了片木耳,又夹了片鸭血,一点点放嘴里,慢慢尝,慢慢咽。起初还好,到了金针菇,挂满鲜辣的红油,一进口腔,噢妈呀,不行了,太辣!
冯少宇吐吐吐吐把金针菇全吐出来,连忙喝水给舌尖降温。
他这副样子标准的吃相狼狈,谁见了谁笑,对面的赵浅浪也不例外。
冯少宇抬眼看,赵浅浪那笑,跟当年的爸爸妈妈一样。
那些年他跟妈妈住在老家的小平房,他不知道妈妈怎么回事,对他总是冷言冷语,冷脸冷眼,要么凶巴巴,恶狠狠,不爱抱他,不爱管他,甚至不爱看到他。
他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所以受到了惩罚。
妈妈也一定是很生气,气得无法原谅他。
哪怕他痛哭认错,一声声叫“妈妈”,一步步想扑向妈妈怀里,妈妈也只会推开他,咬牙切齿冲他怒吼——
“别再哭了!哭哭哭哭,一天到晚哭!你除了哭你还会什么?闭嘴!我叫你闭嘴!!”
妈妈捂住双耳背过身,他蹒跚着去抱她腿,她一脚将他踢开,跑进房间锁上了门。
那门就像铜墙铁壁,又高又厚,任他怎样拍打大哭尖叫,从来不会打开。
但妈妈不是天天这样的。
只要爸爸在,妈妈就不会怒吼不会生气,还会抱他亲他,对他笑。
他跟妈妈一样,每天守着窗守着门,盼着爸爸回来。
爸爸回来时没有一次是空手的,给他带各种新衣服新玩具,也给妈妈带各种漂亮的裙子和卫生巾。
妈妈会笑着怪他:“你傻啊,我在网上买就可以,大老远背回来,多沉多累啊。”
爸爸也会笑着说:“不是,我看放在商场里,质量特别好的样子,你试试用,好用了你网上搜搜有没有卖,没有的话我下次回来再给你带。”
爸爸还会下厨,给他和妈妈做饭。
哪次做了一锅毛血旺,他看颜色鲜艳吸引人,没想太多夹起就吃。
结果他被辣傻了,吐出小舌头拼命拿手扇,好辣好辣!
爸爸心疼他:“傻孩子,爸爸给你做了不辣的。”
妈妈却哈哈大笑,指着他被辣坏的样子,笑得开怀又好看。
原来妈妈会对他笑。
冯少宇明白了,跟爸爸说:“我爱吃辣的,我就要吃辣。”
小小的他捧起大碗,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毛血旺,边吃边吐舌头边拿手扇,又菜又馋的狼狈相,把爸爸妈妈逗笑了一晚上。
饭后爸爸妈妈坐在家门口看星星,妈妈挨进爸爸怀里,爸爸会招呼他:“少宇,过来。”
他搬着小板凳,急忙忙跑过去,在俩人中间坐下,小心翼翼靠进妈妈怀里。
上天保佑,他没有被推开,一只手轻轻搂住他,又来一只手,虎抚他脑袋。
妈妈的怀抱很软很暖,爸爸的手很宽很大,他缩着身子不敢乱动不敢嚣张,到慢慢放松,依靠,舒一口气。
他也抬头看星星,闪闪亮亮,东一颗西一颗,布满夜幕。
心里悄悄祈求,但愿日子的每一天,爸爸在,妈妈在,永远与他一起,一起仰望这片宁静辽阔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