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过直白的话直刺舒家众人的心。
舒明远笑得委实勉强,明知沈朝宗的言下之意,也不愿真就这么简单认了。
“沈叔您说笑了。”他笑得实在勉强,强撑着一股劲儿继续,“只是我们舒家女儿缘实在薄,没有这份福气,怕是没有适龄的能同遇和结这段姻亲。”
沈朝宗神色未变,半分不让,幽深的双眸看过来,神闲气定,“是小月亮的话,我们等得起。”
一直在下首坐着的舒言靳四人皆是拳口紧握,面色黑的难看,可偏偏当下的场面,又没有他们小辈随便插话的立场。
“如今形势,外面的人谁不知道我们沈、舒两家关系盘根错节,难解难分。”沈朝宗面上挂着笑,眼神里却满是势在必得的压制力。
“可即便如此,仍旧有人存了心思想离间我们两家,想来无非是因为我们两家除了多年情谊外,少了血脉关联,明远,你说是不是?”
这话已然胁迫的意味不掩。
舒明远抬眸迎着沈朝宗希冀不已的眼神,只感觉心脏绞的难受,抬手抹了把额头,为难到极致,“只是我家小月亮实在还是个孩子,与遇和也没什么接触,这、这——”
“我晓得小月亮还小,”沈朝宗收回视线,满意地笑,“我的意思是,既是喜事那便紧着操办,好事赶早不赶晚,不如下个月就找个黄道吉日,让两个小孩儿正式见个面,先把事儿定下来。”
第15章 遇月
聊完满面春风缓缓再从舒家走出来, 沈朝宗被司机俯首恭恭敬敬地搀扶着坐上车。
舒明远和舒明砚哪怕内心云涌翻滚,仍旧能平心静气、礼数周全一并站在一旁,目送沈朝宗的车子缓缓驶离舒家老宅。
车子启动开出去已然好一段路程之后, 后排一直合眼假寐的沈朝宗忽然睁开眼, 沉声命令原本计划直接回西山疗养院的司机转道改往京音的方向去。
刚才在舒家那会儿,沈朝宗最后提出来要将定亲宴安排在下月初六,他已经提前找人看过,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想要在今年内把两家这事儿给尘埃落定, 确实也拖不得更久了。若要再往下延可就要到年关了, 选来选去, 能算出来的这段时间的黄道吉日也就这个时间点最合适。
人年纪大了也没多少旁的念想,如今自己心头大事也就剩这么一件。能早点把这门亲事给定下来,他也好放心。
沈朝宗的话左右已经说的很明白,舒家这里一时好像也找不出合适的推延借口了。所以哪怕千般、万般不愿,舒明远最终也只能硬着头皮点了这个头。
到底只是定亲, 离真正结婚还有许多转圜的余地。送沈老爷子离开的时候,舒明远和舒明砚还能维持着笑脸同沈老爷子互道一声喜。至于舒家那几个孙辈的脸则是从头黑到尾, 全程掩都掩不住的难看。
沈朝宗当然也很清楚舒家不可能真那么轻易同意了这门亲事, 光只是靠刚才在舒家的那一通软硬兼施未必就能真正达成所愿。
要想这事儿万无一失,思来想去,他觉得突破口还得是在那小姑娘身上, 他必须得去做做这小姑娘的思想工作。
即便舒家现在不情不愿,但倘若是舒月自己点的这个头的话, 那可就事半功倍了。
—
沈朝宗来舒家的当天是个周日,那天舒月没有要上的课程, 原本是没计划再去学校的。
不过周五晚上在家吃晚餐的那会儿,她拿着手机挨着季萱毓喝莲子羹的时候, 正巧收到了室友程嘉敏发来的微信消息。
她发来的是张音乐剧的宣传海报,演出时间是周日下午的一点半。
程嘉敏说是音乐剧专业的学长学姐们的期末表演,演的剧目是非常经典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她从辅导员那儿抢来了三张票,问舒月感不感兴趣。
舒月点进那张宣传海报仔细看了眼,看到主演朱丽叶的那一栏写着孟馨。
舒月对她印象颇深。
初次见到孟馨学姐是在学校食堂。
那会儿她刚入学还没几天,上午上完两节大课后就赶上中午下课的高峰期,食堂各个窗口都如出一辙的人既多又急。
因为大家想吃的菜式也都不一样,所以舒月和程嘉敏、孙雅婷没一起,各自分散在不同的窗口排队等打菜。
结果好不容易排到舒月,等她打完菜要刷卡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忘记带校园卡了。转而想要用手机扫码,结果那天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拿出手机刚点亮屏幕还没来得及调出付款码就又眼睁睁看着手机居然没电直接自动关机了。
她那会儿刚来,又没同大家一起军训过,少了许多相处时间,同许多同学都不熟悉。打眼望过去周围一个熟人都找不到,正着急想着要不先把餐盘退给打菜的阿姨的时候,身后忽然伸出一只纤长的手臂,越过她的肩头替她刷了卡。
舒月回过头就看到了温温柔柔的孟馨学姐。
后来舒月端着餐盘追着孟馨要微信号好回去加好友把饭钱还回去,孟馨大大方方地给了微信号,但却是温柔地坚持只是顺手的一件小事,要她真的不用太在意。
她说加好友当然没问题,但是饭钱就算了,请刚来的小学妹吃一顿食堂的饭钱学姐还是有的,所以转了她也不会收的。
后来加上微信好友后,彼此也经常有些朋友圈的互动,有时候遇到些新生常见的问题,舒月也总能给从孟馨学姐这里得到及时又有力的反馈。
后来她们也有多次在校园里再碰上面,每次再见到孟馨,舒月都觉得心里暖暖的,不知为何,总觉得学姐能轻易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舒服感觉。
孟馨人一直温温柔柔的,同人说话也总是轻声细语,她就像是一幅看似寡淡实则韵味无穷的水墨画,意境深远、美好又自带温柔坚韧的氛围感。
舒月很喜欢她。
所以程嘉敏问舒月想不想去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音乐剧,舒月看到熟悉的学姐是主演,自然想要去现场支持。
转而想跟妈妈说起这个,才发现妈妈今晚又走神了,她最近似乎经常走神。
听到舒月说想要周日的下午去学校看学长学姐的音乐剧表演,季萱毓想都没有想就点头同意了。
周日下午正是沈家老爷子说要来做客的日子,预料的到他来是为了何事,家里这几天都紧绷着,她正愁着要找什么借口好当天把小月亮给支出去。
所以周日当天中午,赶在沈朝宗来之前,季萱毓就命福广叔把舒月人赶紧送去京音了,又嘱咐她不必着急回来,在学校和好朋友们多玩一玩。
舒月到了与程嘉敏、孙雅婷三人在剧目演出的小礼堂门口碰的头,各自扫了身份码后进礼堂内场。
小礼堂规模并不小,舒月她们进场还算是早的,结果进来后环顾四周,发现都已经快没有什么空位剩下了。
听程嘉敏说她抢到这三张票可不容易了,因为担当男主的那位学长长相帅气,且因为在某短视频平台做颜值主播成了网红,已经演过好几部短剧攒了些名气,吸了一大批女友粉。
想看的人实在太多,她这波可谓是虎口夺食的程度。
听说这场音乐剧表演学校领导们也是非常重视,各个演员选角都是极其严苛的,担当女主角的孟馨学姐自不必多说,她是自入校起就是专业排名第一的好成绩,入校后也一直出类拔萃,院里的老师们都极看好。
这不光是一场简单的校内期末汇演,重要到或许能改变命运的程度。据说是有位大人物要亲临现场观摩,满意的话或许会直接签下几个人也不一定。
或许是他们这群没有什么资源的学生能一步登天最好的机会了。
这是舒月她们坐定后,等着开场的时间里,隐约听着后排的几个别的系的女生们窃窃私语知道的。
过了会儿又听见后面有人小声问那这位大人物究竟是什么人,舒月也好奇,不过不好意思转身,只是后背往后挪了挪,贴紧了椅背,竖起耳朵仔细听。
“我也是那天路过办公室偷偷听老师们说的,隔得远也没太听清楚,好像是叫沈什么和,还是贺的?具体什么字儿我也不知道。”
姓沈,名字听着像是又是入声和上声的平仄组合,舒月下意识第一时间想到沈遇和三个字。
心下有了联想后,她忍不住微微站起身朝着最前排的几张座位看了过去,这会儿还是空着,应该就是留给校领导和她们口中的神秘人的。
她下意识一直关注着那边入场的动向,直到演出快要开始,场内已经熄了灯一片黑的时候,最前面的入口那儿才终于有了动静。
隐约的光线里,似是一群校领导引着那人走在最前面,往最前排中央的几张座位过去。
那人远远瞧着个子挺高,穿着裁剪得体、面料高级的西装,只大概看到个模糊的侧身背影,有点儿像,但又感觉不太一样。
舒月得承认,她真的就不是能忍的了好奇心的人。
懒得再瞪大眼睛去研究前排的那人到底是不是,她直接拿出手机给沈遇和发了条消息过去。
还是之前他好声好气赔礼道歉的那天晚上加的微信好友,加上后还没说过话。
Lunar Sue:【你在干嘛?】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只一个标点符号。
S:【?】
舒月手机握在手里,偏过头在跟孙雅婷说话,视线则还注视着前排那个西装革履的背影,端坐着没见对方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也就没急着去看手机里新进的消息。
沈遇和也觉得奇怪。
好半天都没再收到她发来消息,听人汇报的思绪断了下,他又拿起手机点进微信,不自觉回看自己刚才回的问号,好像确实是有些冷漠。
一定是又惹了这小公主不高兴了。
他顺手举高手机,点开下拉框的拍照功能,对着会议桌后的满眼诧异的那几位淡定按下拍照键,拍了张照片直接发过去。
S:【在开会。】
又猜她突然发消息过来的原因,试探地追问了句。
S:【想去玩赛车?有时间了?】
手机接连再震动了三次,舒月终于收回视线,垂眸解锁手机查看消息。
确认了前面的人不是沈遇和,舒月也没有更多好奇的了,这里演出已经开始,她暂时也没心思再与沈遇和聊其它,匆忙回了个在忙就突兀结束了话题。
现场不管是灯光、音效还是学长学姐们的表演都堪称完美,一场酣畅淋漓的表演结束,经久不息的掌声过后,大家才陆陆续续退场。
舒月跟在程嘉敏和孙雅婷身后,顺着人流缓慢出来,刚走出小礼堂门口的辅路转进主干道没几步,突然余光里瞥到有位身着黑西装的年轻男人目标明确地朝她迎面过来。
他在距离舒月一米左右的位置站定,恭敬地朝她行了个礼。
“舒小姐,有位沈老先生想见见你。”
舒月疑惑抬眸,顺着对方让开的视角看过去,前方不远处的交叉干道上停了辆黑色的红旗车,因为她看过去的视线,后排座位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半,舒月看到了车里的老人,依稀认出来是沈朝宗沈爷爷。
周围氛围明显严肃,程嘉敏和孙雅婷偷偷交换了个眼神,早就揣测过舒月的家庭背景或许不可说的成分不少,这会儿感觉也不太适合再留在这里,识趣地找了个借口跟舒月表示着急先离开了。@
舒月也没拘泥,跟她们分开后就跟着边上的男人往那辆红旗车过去。
对方帮她拉开后座的车门,等她上了车后又恭敬合上。他人自己却并未上车,只是默默地在车前不远处的位置站着等候。@
舒月记得小时候常跟着爷爷见到身边的这位沈家爷爷,不过这几年,爷爷离开后,自己也有好些年没再同沈爷爷见面了。
“沈爷爷好。”舒月端正坐着,礼貌地同沈朝宗见礼,一时也猜不到沈家爷爷怎么会突然还专门过来学校找她。
沈朝宗一脸慈爱地看着舒月,“有些日子没见我们小月亮了,还真是女大十八变,当年的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沈爷爷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他手里握着个四方盒子,笑着望向舒月,“是不是很好奇沈爷爷怎么今天这个时间突然来学校找你?”
舒月诚实地点点头,好奇开口,“那沈爷爷您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呀?”
沈朝宗将手里握着的小盒子给舒月递过来,“沈爷爷记得,我们小月亮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还是爷爷亲自教的对不对?”
舒月点点头,有些不解地接过盒子来,又在沈朝宗的眼神示意下将盒盖掀开,看到盒子里卷着的一份边角塑封过的红宣纸。
沈朝宗看着她将取出来的红宣纸缓缓展开,缓沉引导她再继续,“那小月亮一定能认得出来这上面的字迹是出自谁之手对不对?”
舒月的确认得,更无比震惊。
这竟然是一份舒、沈两家的合婚书,还是爷爷的亲笔书,结尾甚至还盖着爷爷的专属印信。
更要她不可置信的是,这上面红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要舒家女儿与沈家遇和定亲,落款的日期甚至早到她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