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恶毒尖酸的话说了多少,许劲征记不清。
她骂累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挂断的电话。
小猫跑到他的身边去,拱进他的怀里。
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蹿上他的肩,舔他的脸,舔他的手。
许劲征偏过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蹲在地上,小猫在他的手边蹭来蹭去。
他埋下头,黑色的卫衣兜帽罩在他的头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书栀很少见到这样安静的许劲征。
他大多数时间都是玩世不恭又毫无正形的。
他天生一副好皮囊,在学校里众星捧月,身边总是跟着一群朋友,放浪形骸,活得随性洒脱,随便勾勾手,就从来不缺女友备胎。时而冷漠桀骜,骨子里却也稳重温柔。
是会照顾到女生的小情绪,耐心地安慰她“不完美的小孩也有糖吃”的人。
是会毫不犹豫地替她出头,会默默地给不能喝酒的女生换上几听雪碧的人。
也是那个会对给他送上新年祝福的小姑娘,温柔地说“哥哥以后陪你玩”的人。
那样好的他,是应该有许多人喜欢、许多人陪伴的。
可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庆祝的新年,与他相关的,却只是一些红色的暴戾的记忆。
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在冷风中颤动。
他眼眶有些泛红。
书栀以为他哭了。
可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
却又是一如既往散漫不羁,漫不经心的神情。
他起身,捻灭烟。
往回走。
书栀害怕他看到自己,躲进了旁边的便利店,心绪不宁地买了包大白兔奶糖回来。
他已经不在了。
书栀心想他该不是回去了。
她跑回病房。
大家都在,正在调试电视,准备一会儿看春节联欢晚会。
书栀从保温盒里拿出饺子,又拿了两双一次性筷子。
“小栀,联欢晚会快开了,你干嘛去?”书志逸见她忙忙叨叨,行色匆匆的样子,问道。
“我碰见了我的一个同学了。”
书志逸一听这个也有些担心,“她没什么事吧?大过年的一个人吗?要不爸爸陪你去看望她?”
“他没事,”书栀打包好饭盒,“我一会儿就回来。”
-
书栀端着饺子下了一层楼。
许劲征正在门口看报告单,见她过来,收了起来,笑了笑,喊她:“学妹?”
他念她学妹的时候,总和别的男生不一样。
总是很温和,但又无形中多了那么一层挑逗的暧昧。
一如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书栀想要从他脸上找到关于方才的蛛丝马迹,可他的脸上只有吊儿郎当的笑意,好像刚才的那一切只是一场梦。
书栀走过去,把饺子递给他:“许劲征,过年了。”
他抬起头,似乎有些错愕。
“吃饺子。”
“你包的?”许劲征笑了,逗她。
书栀看着饭盒里的饺子,想呛他,但知道他心情不好,还是顺着他说道:“我包的。”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许劲征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追问,笑着说:“圆圆的,一样可爱。”
书栀小声地“哦”了一声。
许劲征藏起报告单,推开门,把她领了进去。
“王姨,吃饺子!”
书栀最先跑了进去,许劲征在后面觉得好笑。
到底是谁的王姨。
叫这么亲。
许劲征靠在门上,看着一老一小其乐融融的画面,没打算吃。
王姨喊他:“阿劲,过来吃点。小栀包的好吃的。”
许劲征听话地过去了,书栀端给他。
他随便选了一个露馅的吃。
可刚咬了一口,就听到嘎嘣一声,硌了牙。
许劲征吐在掌心里,是一颗小小的红豆。
书栀很惊喜:“许劲征!你吃到我包的福气了!”
下一秒却看到他皱着眉头的表情,有点机车地凶他:“许劲征你什么表情嘛,白瞎了偶的红豆诶。”
许劲征放下筷子,挑了挑眉,不冷不淡地怼她:“迷信小鬼。”
书栀委屈巴巴。
她专门给他包的呢。
王姨看着两个人的互动笑了笑。
书栀之前没学过包饺子,这次专门和钟小夏学的,她从小胆子就小,没有做过饭,第一次煮饺子的时候手心就被蒸汽烫了个泡。
现在还疼呢。
他好没良心。
王姨看着眼前的两个小孩在她身边顶嘴吵闹,温和地笑了,“阿劲啊,别老是欺负小栀,人家来陪你,怎么连个好话都不会说?”
书栀觉得有人给自己撑腰,腰板都直起来了。
许劲征无奈地笑了笑,眼尾一弯,轻轻说了句:“我欺负你了?”
“对啊。”书栀不知道他又憋什么坏呢。
“你来陪我啊?”许劲征循序渐进。
书栀气鼓鼓,怎么又撩她,没好气道:“我来陪——”
怦的一声——
窗外的夜幕突然被照亮。
医院外,天空燃起烟花。
倏然闪烁出的花火,从楼层最下方一直窜到顶层。
自楼下爆裂出的烟花腾空而上,在头顶上炸开,暗淡的光线,擦着浑浊又幽深的夜色,一下子,怦,怦,怦,都变成了五颜六色的光。
“是烟花!”书栀不和他斗嘴了,望向窗外,眼睛一闪一闪的,许劲征和王姨都看着笑了。
书栀说着就想要王姨也看,“王姨,你看你看!”
小姑娘边说着边跑到窗边去看,回过头一脸期待地望向他。
“许劲征,你要去楼顶天台许愿吗?”
许劲征静静地看着她,他懒得许愿,更懒得上天台,可这样僵持的几秒,他却破天荒地改变了想法,下意识地觉得去一趟也不吃亏。
他移开目光,眼睫毛垂下,带着笑意,“带路,小朋友。”
许劲征站起身,书栀又问王姨,“王姨,你去吗?”
王姨看了眼等在门口的许劲征,只是笑着说:“你们看吧,外面太冷了,小栀替阿姨许愿。”
-
他们上了天台,铁门没有锁。
书栀跑过去,趴在围栏上。
从医院天台向下望,整座城市,是安静的。
许劲征从后面慢悠悠地跟上她,站在她身边。他很高,站在她身边的时候,书栀感觉自己的世界都变得小了。
她好像那一刻突然理解了安静竟然震耳欲聋这句话。
许劲征温暖的体温顺着冷空气透过来,书栀慢慢地往他那边靠近了一步。
他没有发现。
她的袖口触碰到了他的袖口。
周围的一切仿佛停滞下来,仿佛一个动作就能将这小心思戳破。
路上喧嚷的行人,车水马流的车道,树叶摩擦发出的声响,时而从楼下突起的烟花,他们的世界喧闹无边,可在这天台上,他们身边只有彼此,于是这一切也变得寂静无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