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舶青把肉/体的关系叫作假性亲密。
和庄廉道过别,她从躲过人潮的背面下了自动扶梯。楼下的人仰着头看外面,她也一样回过身,去看站在前面,身处最中心的那个男人。
他正配合礼仪小姐将剪刀收起来,细节的尖端只面向自己。高跟鞋趔趄,小姐身子微斜,他小臂搭出去,叫人抓着站稳。
行云流水的动作发生在几秒钟之间。
李舶青的视角暗下去。
负一层降几度的光,和上面敞亮的人,被这一条自动扶梯分隔成两个世界。
-
李舶青的学习能力强,拉坯的试错率很低,上手快,手巧的叫店里的人赞不绝口。
她做最简单的杯子,最费时间的是上釉填色和装点。
第一个上色有些不均匀,烧出来的颜色浅浅的,她画的小狮子也融化成一只潦草小狗的样子。淡淡的蓝粉色,最终都变成融在了一起,变成了微微的浅紫色。
抱着第一次做烧成这样已经很厉害的心态,她又重整旗鼓,第二次就很成功,烧制的与其说是杯子,更像小碗,觉得不实用,最后利用所剩的边角料,拉着指导的工作人员,和她一起完成一个还算像样的小狮子形象做挂件。
从陶艺店结束出来,天色已经黑了,外面的人流也散去,只剩堵车的余温。
她只带走了那只碗和挂件,遗弃了那个不算完美的失败品。
-
谭岺的生日在KTV办,繁华的市中心,最奢侈的平层包厢。李舶青如约而至,成了在场最面生的一位。谭岺在国内的社交圈杂乱,自己都叫不上大名的也多,李舶青坐在这儿,出众的新面孔,难免引人注目。
谭岺知晓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又为自己破例,她感动,一直拉着她寸步不离。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赶上一个电话,谭岺挂断后就急匆匆离了席。
走前,提醒李舶青不想留也可以走。
主角虽走了,留下一句今晚全场她买单,现场照旧开香槟。
有几个聚在一起的公子哥见谭大小姐一走,便没了顾虑,围在李舶青身边转圈。
嘴上说着调侃话,问她和谭岺怎么认识,她几岁,做什么的,有没有男朋友。
话越说身体越靠近,李舶青皱了眉,余光瞥见最角落那处,有个面熟的少年正被一堆少男少女簇拥着。
旁人叫他峥哥,多是殷勤。
多少金融人挤破了脑袋想要进去的宁和资本的创始人,宁荣的外孙——宁峥。
李舶青常听的电台,有一次专访了宁峥的母亲。
如今宁老爷子年事已高,对生意场上的事是力不从心,他最宠爱也最看重的小女儿宁雪丛正是现在宁和资本最炙手可热的继承人。
宁雪丛在专访中,寥寥提过几笔自己的婚姻。在讲述儿子宁峥时,这位不苟言笑的女强人的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
宁峥是谭岺的高中同学,专业也是金融,一直在国外就是了。暑期回国的零星几次聚会,宁峥的微博发过几次和谭岺同场的照片。
李舶青细心,在能走的路被冯贺堵死后,她也不愿意开口求人。
认识宁峥,是李舶青愿意来参加人杂人乱的生日会的原因之一,也是谭岺走后,她迟迟不离开的原因。
比起光夏证券那样精明的前台,或许,宁和资本这样幕后更沉稳的布局者会更适合她。何况,这是一条全然不会被任何人插手的新出路。
“把这杯酒喝了,晚上我送你回家。”一旁的纨绔子弟又开了口,李舶青佯装柔弱,算准那位和宁少爷是个路见不平的。
她起身,往宁峥那方向躲一躲,男生再伸手拽她时,那位少爷已经开口了。
“再敢露你那咸猪手,信不信让你在地图上绕着京北走?”
-----------------------
作者有话说:沈严舟危。
第38章
宁峥走到李舶青跟前, 天然的高身形,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站定,靠气势将几人吓退了。
李舶青不说话, 看对方回过身来看她, 这才主动道了谢。
宁峥管个闲事,却也不是爱和陌生人搭话的, 见她看上去并没多害怕, 点点头应下, 便没再理会。
有些碰壁,李舶青也不多待, 起身就往外面走。她不主动献殷勤,心想打个照面已足矣。
零点一过,她敲打着生日快乐四个字给谭岺发过去, 赶上夜里下起淅淅沥沥的雨,站在一层的大厅里失神。
这附近打车拥挤, 排队的人多, 又多是醉鬼。李舶青没带伞, 找块空地老实待着。
不过一会儿, 一群人簇拥宁峥从楼上包厢下来。众人吵着要去下一场, 宁少爷请客。他抬眼又瞥见李舶青, 叫众人停了脚步, 看看外面天色, 向旁边的人要了把伞,主动去给人了。
这时刻的李舶青打不到车正心烦, 迎面收一把伞,她心平淡,一颗石子敲进湖泊, 想要的涟漪终于泛起。
她微笑去接,口中还是淡淡两个字:“谢谢。”
宁峥望着她,递给她伞的手突然不肯松了:“我看你也不怕那些人,难道刚刚是刻意等我出头吗?”
二人就这样同握一把伞的两端,心照不宣,李舶青松了手,“宁少爷说笑了,我只是不想惹事。”
宁峥起了兴致,给身后的人随意丢下一张卡,让他们自助,握伞的手再松开,将主导权给了李舶青。
“我叫宁峥,雨天路滑,我送你?”
-
一路行车缓慢,李舶青指点宁峥在小区外停好车。
小区是单行道,只有这一扇门进出,雨天视野本来就不好,她便不麻烦宁峥往里走了。
“不请我上去喝杯咖啡?”宁峥看她下了车,撑伞站在那里招手告别。
“这么晚,喝咖啡该失眠了。”李舶青笑笑,点到为止地认识,连单元楼都不让他见到。
宁峥的兴趣被她勾起来了,却也不好强迫人,他下了车,淋着雨跑到她的伞面下。不算宽敞的单人伞,挤下两个人,气氛暧昧。
“那下次吧。”他说着,掏出手机来,主动留下一个联系方式。
“我手机没电了。”李舶青不拿手机出来,尽管去回绝他。
宁峥以为她是不想留联系方式,谁料她下一句却是,“我把号码告诉你,你去加?”
宁峥点头,11个数字,她说得快,声音叠在雨声中,总叫人听不清。不得已,他反复问过几次,最后几乎要背诵下来了。
等好友申请发送过去,他便也知道这是李舶青的把戏。
不过他不讨厌,只觉得新奇。
待人走后,李舶青回身往小区走,时间不早,这条路只留着路灯。夏季雨伴着闪,倏地照亮,霎时间像回到白天。
李舶青步伐快,脚下不免溅起雨水,弄脏了裤脚。
快到拐角,前面便是她的那栋楼,再抬眼,沈严舟撑着一把沉进夜里的黑伞站在那儿,肩膀露了大半个出去。不知道盯着她看了多久,又看见多少。
-
室内气氛一紧一松,横竖分了两个天地。李舶青装得洒脱,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解释,叫身后的人自便,自己则去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再到客厅的窗边,她又去捉烟点,一边说着:“我今晚不想/做,你等雨停就走吧。”
身后的人露出一个奇怪的眼神,看她不知道在看什么。连瞳孔里都是无奈的笑。
往常悄悄来到她身边,去和另一个男人暗暗较劲的某人,这时又开始意识到,这样的较劲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他说:“小舟,你怎么总是偷吃?”
李舶青转过身盯着他,口中吐出好看的烟圈,“你现在是在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展现占有欲吗?”
男人微愣,露一个自嘲的笑,“想多了,我只是不喜欢我的情人有别人而已。”
什么叫情人,什么又叫作别人。李舶青不懂。
他说气话,字眼刺人,自然就把对方置在了下位者。
这也是李舶青如今最不可碰的雷区。
“不是你好为人师教我的时候了?利益至上四个字你忘到哪里了。”
他不上前靠近她,只调侃她名字,“你还真是人如其名的薄情。”
“别告诉我你动真心了?”她最知道说什么会让人生气,“也可以理解,我恋爱脑上头的时候也这样。”
不过她是对陈放。
现在这个阶段,她不想再给任何人伤害自己的机会,所以要狠心将柔软的部分剥离。
“送你回来那个人是谁?”不再接她伤人的话,沈严舟上前,越过她头顶,去捡一支落在窗台的烟。
“宁和资本的小少爷。”李舶青对他坦诚。
“不求陈放,不求贺祁连,转而换个男人求助了?”看不见男人眼底的情绪,只瞥见他嘴角差强人意的笑意。
“男人”两个字刻意加重了,试图用最卑劣的方式绑架她。
这话让听的人不尽兴了,李舶青侧身,一把掐灭手里的烟,抬起头来反问他,“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能靠什么是我自己的本事。”
“我的学位比你的前途更清晰。你呢?你高贵的娱乐圈除了资本的床还能爬什么?”
她说话伤人极了,不知道被人踩到了哪一寸,着急反抗,便在对方的脸上身上一通乱踩。
男人也不气恼,只低头,往下瞧她眼睛。
霎时间回到最早那个雪夜中去,她还不似如今这般充满尖刺。
她说的每一句他都赞同,只不过不该是现在,不该是他动了恻隐之后。
他也依旧看穿她筑造的围墙究竟是为了谁。是她真心爱过的,也真心叫她伤透了心的另一个男人。
他不唤她阿青,是因为那样鲜活的阿青从来只有陈放见过。
他遇见的,是小舟。
男人抽完半根烟,随意丢下烟头,转身往玄关的方向走了。他背影混着窗外的闪,走得果决又干脆,“陈放惹你不高兴了,没必要发泄在旁人身上,这样只会让你看起来更狼狈。”
——不为什么,日子是她选的。
某道低低的,沉闷的男声比雷声砸得还要壮烈,她的心从某个缺口处倾注而下一场独属于阿青的大雨。她这才想起自己这几天一直不去想的到底是什么。原来,她远远没有自己想得那样潇洒的抽离。
“你要是还能好好说话,我们就继续。”她从窗边的沙发站起来,望着男人的背影,突然说一句看似威胁的软话,怕对方听出她语气中的落魄,又紧紧跟上后半句,“要是不想,那自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