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严舟不去理会旁人的冷嘲热讽,这话只有李舶青说起来刺耳,旁人的风吹不歪他。
他稳稳地坐着,也跷起腿来,拿出一副贵宾姿态,饮了一口面前的茶,发出享受的声音,评价:“好酸的茶。”
他知晓李舶青最看重什么,如若说之前陈放还是他的对手。眼下,他已然被判定出局。
没了冯家撑腰,陈放几句话就能叫他在圈里失去上桌的资格。但沈严舟不偏不倚,非拿出一种你奈我何的游刃有余。
新戏马上就要开机,陈放大有办法叫他无戏可演。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想他陈放是有精力整情敌,还不如花花心思在如何挽留李舶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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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房间内,封灿的“女朋友”靠在门框上看着谭岺,似乎是怕她想不开。
见李舶青来,女生自动让出位置放她进房间,期间递给她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李舶青瞧她不像是坏人。
“谭岺。”屋内一片狼藉,怕是更早的时候,谭岺已经发过疯,眼下却安安静静,抱着膝坐在一堆杂物上,眼神空洞。
看她这样,李舶青心里越不是滋味。
从前谭岺骄纵,遇事常常挂在嘴边一句——“天塌了有我爸顶着。”
每每听到这句话,李舶青总是羡慕。
羡慕她的天真有人守护,羡慕她无需高情商地去顾己这个顾己那个。她只需要尽可能地做自己就是正确的。
这个世界中被大部分人默认的规则,都束缚不了她。
而现在,这种时刻,谁也说不出任何有用的安慰。
李舶青轻轻拍她的肩,想告诉她自己会守着她。张张口,却如何都说不出话来,只好坐在她身旁,用手掌的触感告诉她。
半晌沉寂,是李舶青敞开心扉,坦白自己那段上不得台面的情,将这件事当作自己的错。
她从未有个交心的朋友,和谭岺,从前也是能保留则保留。眼下,在一片崩塌的废墟之中,她终于迈出一步,把自己所有的少女心事告诉了对方。
被隐藏的丑恶,悉数瘫在明面上。
她说,“谭岺,我总是利用你。包括参加你的生日会,都在我为自己谋路。”
生日礼物一样也不昂贵。陶瓷的挂件不值钱,只需要两个小时她便能再做几个。她总是索取,却从未给过谭岺什么。眼下只觉亏欠。
“不是的。”谭岺的泪落下来,终于开口。
她喉咙千斤重,低压压的声音反驳,“不是的,青青,你谋生只是因为没家人替你谋划。你怎么会有错?”
李舶青一愣,想不通谭岺是怎样做到在这种时刻仍然可以用最柔软的方式来击溃她的。
等反应过来时,谭岺已经紧紧抱住她,“青青,一切都是我错了。”
谭封两家往上数三代,前者受过后者恩惠。最早她和封灿是人人羡煞的青梅竹马,不过命运弄人,谭氏踩着封家上了位。
封灿从高中就没了爸妈,靠着现在“女朋友”家的接济出了国,勉强完成学业。
谭岺说,要不是自己一直追着封灿不放,或许也不会给他机会找到谭家的破绽。
这个把恋爱看得很重的女孩儿突然醒悟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恋爱脑。”
李舶青摇摇头,企图让彼此都不要怪自己了。
“我不想喜欢封灿了。”谭
岺擦擦眼泪。
“好,不喜欢了。”
“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我带你走。”
“我想妈妈。”
李舶青哽咽,她知道谭岺的妈妈已经去世好久了。
谭岺不再落泪,意识到自己口渴,忽闪一双眼,望着李舶青说想喝水。
李舶青侧头,想拜托外面的人去倒,谁料谭岺轻轻拉她手腕撒娇,笑一笑,“我不喜欢她,你去。”
她当下点头满足她,起身出门,走出几步又觉得不对,谭岺这时候怎么笑得出口。想到这里,她心里顿时升起一阵恶寒,身体的反应比大脑还快。
谭岺不知道从哪里挖出一片小小的瓷,攥在手中,正用力朝自己颈上扎去。
李舶青扑过去,引得门外的人发出一阵尖叫。楼下的人听到声音,当下便做反应。
跑在最前面的是封灿,这时候他竟担心了。
李舶青死死抓住谭岺的手。没料到她个子小,但力气出奇的大。人一旦铁了心求死,潜能会被大大激发。李舶青眼看就招架不住,无奈,只得唉声恳求一句,“谭岺,求你了”。
她不听求,红着眼不说话,连牙齿都在发劲。
直到李舶青说一句,“谭岺,我手疼”,这才叫人放松警惕。
她趁势掰开谭岺手指,利器夺过来时,才发现是她亲手做的那只小狮子。
打碎后,便是锋利的瓷。
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彻底在她胸口碎掉了。
见失去工具,谭岺抬脚便往阳台跑。二楼不算高,离地面却也有叫人慌神的距离,这一跳不死也残了。
李舶青见不得她这样冲动。
人活一世,“活”字最重要。无外乎身外有或没有什么。
楼梯口出现三个人,李舶青侧头,瞧见那个她曾真心爱过的男人。内心翻涌不断,是迫切的逃字。
她在一瞬间做了决定,用力将那片破碎的瓷挥在自己的手腕上。
——阿青!
——小舟!
两个声音齐出,忙不迭拨开眼前的人往前冲过去。
鲜血顺着李舶青纤细的手指往下流,她抬起手臂,叫谭岺睁大眼睛看看:“我知道你现在不怕死。那谭岺,你怕不怕我死?”
谭岺一条腿跨在阳台上。
夏季风,热浪裹着她长发往前吹,她从漆黑的缝隙里瞧见地上的殷红。
“滚!”陈放用力推开沈严舟,慌忙解下胸前的领带,一圈又一圈,用力缠在李舶青的手腕上,打横将人抱起来外外走。
不敢耽误时间,沈严舟不争到底谁该抱她,侧身腾出路来,目视着陈放带她走。
一切好像回到那个初雪夜,他在包厢里,看着那扇门一张一合。小舟就跟他走了。
那时候他们都看不出彼此眼底到底藏着什么,只是忘不掉,想探究,去好奇。
现在,他再和旁人怀里的少女对上目光,一个复杂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当下便知她最放不下的是谁。没有跟上去,回身,瞧谭岺已经被封灿从阳台上拉了下来。
他再回给李舶青一个安心的目光,叫她别担心。
“童宣,去医院!”陈放尚未在人前有过眼下如此失态的时刻,急得一双眼睛赤红。
李舶青靠在他胸口,瞥见他冷汗,这才抬眼问一句:“陈放,你真的爱过我吗?”
爱我,为什么要伤害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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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岺睁开封灿的手,趔趄起身往外走,她捡起地上的手机,挂绳上只剩下半个小狮子。怕她受伤,沈严舟上前接过来,把绳子解开,随手丢了。
“那是青青送我的。”谭岺委屈。
“等她伤好了,再要她给你做。”说完,见封灿还想上前,沈严舟出声阻止,“封少爷别再留客了,我们走了。”
沈严舟转身往外面走,眼神示意谭岺跟上他,说会先送她到李舶青家,还贴心问她知不知道密码。
谭岺跟在他后头,“知道,但你不用管我,你跟去医院吧。”
沈严舟侧头,幽幽地看她一眼:“她为你连死都不怕了,会放心你一个人吗?”
这一句又叫人哽咽了,谭岺红着眼,心里满是担忧,“我和你一起去医院。”
“别去添乱了,她没事,浅浅一道口子死不了。”男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顾着往前走。
谭岺气他淡淡的语气,追在他加快的步伐后面,“你又不是医生!”
沈严舟侧头,抬手给她看手腕。
男人的小臂线条也好看,抬起来,肉眼可见的青筋从手背延伸。日光下,如果不仔细看,瞧不见他腕上那道浅浅的疤,“死不了,放心吧。”
谭岺愣在原地,这一刻才明白旁人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这世间人,都是各有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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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的作话有点长,因为担心自己写嗨了叫看的人不舒服。
这章大篇幅去写了青姐和谭岺的友谊,我有想过大家会不会不爱看,但是割舍不掉,还是想写。
包括沈严舟没有追着青姐去医院,反而留下照顾谭岺。写这里时我担心男主不围着女主转会不会不好?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是人物自己的决定。青姐做到这一步,她更担心的是谭岺。一个对视其实沈严舟就懂她在想什么。这种时刻他帮她安心,她也信任他(其实我觉得这是真正懂彼此的人会做出来的事,是个糖)
小谭会振作的,接下来几章内容看青姐甩掉陈放这个坏男人。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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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医院的路上, 童宣本想劝一句陈放。
想来他是急昏了,开口报地址,是飘进一根羽毛便能叫陈家上下马上知晓的私立医院。
陈放不想那样多, 也不瞧童宣眼神, 只抱着人在后座上,循着毯子去盖住嘴唇泛白的人。
男人不抬眼, 低沉的声音呵斥人:“不能开就滚。”
油门踩到底, 童宣在死气沉沉的背景中闯了数不清的红灯。
李舶青意识渐渐混浊, 她睁不开眼去看人,只靠在男人怀里, 恍惚被带回最好的那个夏天去。她那时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而今为什么,就两败俱伤成这样了。
她想不通, 也不愿再想,只盼陈放最后还能怜惜她, 放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