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严舟看不清她表情,只听她语气轻轻,向他吐露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这伤,是我自己烫的。”
她偷烟蒂,偷打火机,深夜里对着镜子一声不吭地拧下这些印记,只为唤醒李淄的理智,要她带自己离开。
却不曾想过,这个不懂事的举动,竟成了纠缠她每个日夜的“罪行”。
她怪自己,也怪李淄,更怪那个可恶的父亲,最终兜兜转转,也只够格怪自己。
见身后的人沉默,李舶青也知晓自己这样的分享太沉重。他们彼此之间,是有过不走心,不讲心事的约定的。
她把衣服盖下去,站起身,像要对李淄忏悔似的,面色凝着,庄重。脚步却被定格在原地,步伐是千斤重。
直到后腰那块起了过敏反应的皮肤传来温润的冰凉,她的小腹被人用手掌拥住,往后拉回去。侧头看,才知是沈严舟弯腰,吻在了她的蝴蝶上。
他的身姿优越,高,姿势是一只腿半跪在地板上,一只手抚在她小腹上,另一只手则试探性地只勾住她手指。
指缝中纠缠的,何止这一点含糊不清。
纵使不信鬼神,在这灵堂,李舶青也惊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翻身推开他,红着眼眶,就那样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眼前人不说话。
沈严舟这时才站起身,开始回答她最初的问题。
“我小时候捡过一只小狗,在我离开我那不成器的爸爸,去投奔我妈时,把它托付给了一个老爷爷照看。”
……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高中又被送回镇上读书。回去寻小狗,就听说那位老爷爷已经去世了。”
李舶青追问他:“那狗呢?”
“狗吗?在我刚刚离开那几日它就回家了。大热天里,循着路回那个我都不屑回的家找我。死掉,臭在那了。”
沈严舟走后,高明冲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街坊邻居只说他是去外地打工,这妻离子散的家待着没意思。
沈严舟说话时面无表情,下颌紧紧绷着,流畅的曲线,却叫人忍不住去看他眼睛。
她稍早些仔细看过沈严舟给她的备用机。上面只有微信,没有其他任何社交平台。按之前的计划,沈严舟现在应该在剧组,现在却出现在这儿,说明有变故。
她好奇,便在网页悄悄浏览过近期的娱乐新闻。
除了她参加的节目已官宣,剩下便是针对沈严舟铺天盖地的通稿。有好有坏,将他的过去扒个底朝天。
那个在机场,仰着头举着花去敲打他的人,就是他父亲。
她原以为沈严舟不会主动向她提及自己的过去,也自做打算地允许自己欠妥这一回。不管谁被动谁主动的拉扯,只是不要求回报的倾诉。
不曾想他也会有这样的时刻。
她不言语,瞧见男人好看的睫毛起了雾,这才上前,仓皇伸手,用指尖拂去他眼前的水雾。伸手抱住他。
这拥抱像求又像给,触感是勉强串联起两个孤独的灵魂。
世间万般生灵都寻家。
他们拼了全力想逃走的地方,也曾是一只小狗苦苦寻回的路。
苦涩、斑驳,逼仄,却也有着珍贵的,某一个瞬间的地方,就是家。
鼓起一阵秋风的灵堂,又阴郁又明晃的暖灯,透着绝算不上温馨的色调。
她在此刻,当着一个活生生人的面,才终于肯哭出声来,不顾面子,也不顾里子,哭得既狼狈又不漂亮。
男人沉默着低下头,用下巴去蹭她的发,回应她的,是更坚实的拥抱。
词不达意的彼此恻然,最终只是变化成恰到好处的拥抱。
然而——
拥抱是灵魂的热吻。
-----------------------
作者有话说:下本开《烂悬杏》求求大家
给我的预收点个收藏quq
新人作者生存不易,老婆们疼疼我
第49章
炉内温度高达1100℃, 就是这样可怖的毁灭性高温,反复地燃烧,将一具被人牵挂的躯体气化成一堆骇人的骨骼碎片。
碎片经历过冷却、取骨、粉碎, 再仔细研打成更细小的尘, 兜转交还给牵挂的人。
沉甸甸的思念,最终也化成沉甸甸的灰, 吸进鼻子里便是又痒又闷。憋个喷嚏在鼻腔, 一憋就是一辈子。
发作不出来, 只染一生红眼。
李舶青自始至终都没言语,该掉的眼泪她掉了许多, 眼下是白昼人多时刻,她留给旁人的印象又换回了单调的,客观的沉着。
李舶青不打算将李淄就此埋葬在墓园里, 到时候她和母亲的见面又会变成逢年过节跋涉的探望。不如带在身边贴切。
她个人是没有那么多规矩要守的,也没人有资格说管她。
伯父伯母时间赶得紧, 来不及为李舶青置办一些带回京北的东西, 便塞了成箱的米面油给她。这东西最质朴, 也最实在, 老家人送礼收礼都是这几样最讨喜。
沈严舟不便露面, 就停了车在殡仪馆外面等。
成光借来推车, 和她一起往车上搬。
黑檀木的骨灰盒, 无功无过的常规, 李舶青小心捧着,一路走在他后边。
成光也不啰嗦了, 话出奇的少,不像平常那样欠揍,一时间两个人之间只剩下沉默。
瞥见沈严舟的车, 副驾驶门开车通风,他就倚靠在上面闭着眼休息。
听见成光喊他开后备箱来搭把手,他迷迷糊糊睁眼,应着“好”字照做。
见要搬的是米面这些东西,神情一愣,却也没说什么。眼角带着丝丝笑意。
成光狐疑看他,“笑什么?”
“现在的氛围很奇怪。”
成光打量他现在撸起袖子干活的劲,也会了他的意:“的确像个便宜女婿。”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舶青一个白眼横过来,叫两位男士都闭了嘴。
安置好所有物品,成光目送李舶青上车,趴在车窗外嘱咐一句李舶青:“有事往家里打电话哈。”
李舶青坐在副驾驶,轻轻“嗯”了一声,待男人发动了引擎,这才摇下车窗,回头回应一句,“谢谢哥。”
一个“哥”字叫成光怔住了,他不适应这个称呼,扭扭捏捏站在原地挠头,像条发痒的毛毛虫。思忖半天,直到连汽车的尾气都看不真切,才迈开步喊一句:“哎!我忘记要和那个谁的合影了!”
车上的两人从后视镜看到成光的样子,转头对视一眼,笑了。
-
骨灰盒放在车后座上,系了安全带,绑得牢牢的。李舶青怕沈严舟觉得晦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抱歉。
开车的人笑她:“昨夜跟你一起守了半个夜呢,要嫌晦气就不会来了。”
“你打算拿回去就放家里?”他又问。
“嗯,打算种盆花。”李舶青语气淡淡的,目光注视着前方,看上去不像开玩笑。
“……这样好吗?”沈严舟有点不确定,是不是有些亵渎长辈。
“我妈生前就喜欢养花啊,我反而觉得,这样她更乐意。”
沈严舟张了张口,有些不好去接她的话。
“不过她种一株便死一株,我打算种仙人掌。”
……
这下沈严舟真的不敢接话了,等个红灯间隙,他停了车,干脆打开蓝牙开始放音乐。
这期间又不经意打了个哈欠。
连轴转了两天,总共眯了也不过两小时,他的睡眠现在严重不足。不过,更佩服的还是李舶青,她没怎么睡觉,竟然还能睁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直打量着窗外的风景。
他好奇,“这是你的家乡,怎么像第一次来似的。”
少女转过头来,反问一句,“是吗?”
“可能是因为心境不同,现在看就有些陌生。”
“是有新的感悟吗?”
她不回答,只是开着半扇窗,趁着惬意的阳光,眼睛眯成一条缝,感受被风关照的片刻。
“沈严舟,我们去睡觉吧。”她倏然开口。
绿灯刚好亮了,沈严舟的心也忽闪一下,他顺着路往前继续开,小声说:“你妈妈还在后面放着……”
李舶青忍不住翻个白眼给他,“我是说我们不着急回京北,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你这样开得了长途吗?”
他们俩加起来也没有八小时的充足睡眠,着急往京北赶实在危险。
“我住酒店太招摇,你又没带身份证,去哪儿休息?”他车开得慢,细指轻轻点着方向盘,等待旁边人的指示。
李舶青托着腮,像是早就拿好了主意:“离这六公里有个露营地,我们先去市区置办些东西,去那儿赏秋好了。”
从商场里买了一大堆现成食材和洗漱用品,李舶青推着购物车,艰难地回到停车场找人。
沈严舟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滴一声喇叭打个招呼,下了车来帮她。
她累得满头汗,不经埋怨,“以后谁和你谈恋爱谁倒霉,做演员到底还是做大爷的?净会给自己找舒服的位置靠。”
沈严舟委屈,又做那副绿茶表情,“小舟,昨天还在说谢谢我呢,现在就烦了?”
把一提水甩进车里,李舶青用力关上车门,“两码事。”
置办好东西,李舶青上车,提出想去办理一下手机号的挂失,好赶紧处理一下自己最近落下的消息。
沈严舟正按照她报的露营地地址调试导航,轻描淡写一句:“办理挂失要带身份证。”
无果,她只好靠在驾驶座上闭了眼。
“有必须联系的人吗?”仪表盘上亮起黄色的灯,提示油量不足,男人手指轻轻划着屏幕,寻找顺路的加油站。